黑暗。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甚至失去了上下左右的方位感。只有身体在湿滑陡峭的斜坡上不受控制地翻滚、撞击带来的剧痛,以及耳边呼啸而过的、混杂着自己压抑痛呼和碎石滚落的风声。
张静轩不知道滚了多久。时间在失重与碰撞中支离破碎。最后,“砰”的一声闷响,后背重重撞在某种坚硬而凹凸不平的物体上,翻滚终于停止。他瘫软在地,如同被拆散了骨架的破布袋,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眼前依旧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比矿道深处更加纯粹,仿佛连意识都要被吸进去。耳鸣尖锐,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浑身上下,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濒临崩溃的呻吟。肩背的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他强行咽下,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震得胸腔火烧火燎。
老吴……
那个精悍沉默如岩石的身影,最后决绝的眼神,将他推入黑暗的坚定手掌,还有那一声仿佛要撕裂地底的、遥远的爆炸轰鸣……画面与声音碎片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冲撞。
吴叔……用自己,换了他一线生机。
这个认知,比身体上任何伤痛都更加尖锐地刺入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抽痛和铺天盖地的愧疚。如果不是自己踩碎了石头,如果不是自己拖慢了速度……老吴本不必……
不!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嘶吼。老吴用命换来的机会,不是让你躺在这里自怨自艾的!他塞给你的东西!他让你活下去的使命!
使命……证据……
张静轩猛地一颤,涣散的神智被强行拉回。他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尝试活动手臂。右手还能动,但剧痛难忍。左手似乎好些。他颤抖着,摸索向怀中——那个紧紧绑缚在胸前的油布包还在!硬物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硌得生疼,却带来一丝无比真实的慰藉。
还有……相机?胶片?
他想起老吴最后那一推,似乎将一个硬物塞进了他的怀里,就在油布包旁边。他小心地摸索,果然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方盒子,是那个蒙着黑布的相机!还有两个更小的、圆柱形的硬物,应该是拍完的胶片卷!
老吴把最重要的证据,连同他最后拍摄的照片,都留给了他!
张静轩紧紧抱住怀中的东西,仿佛抱住最后一簇微弱的火种。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不能倒下。老吴的命,方老师的期望,秦先生的心血,青石镇的安危,大哥的坚守……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了他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上,和他怀中这些冰冷的物件上。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把东西带出去。
求生的意志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死死抓住了他即将沉沦的意识。他开始尝试评估自己的状态。
除了全身遍布的撞击伤和擦伤,最严重的是左肩胛骨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可能骨裂了。右臂肘关节也疼痛异常,活动受限。双腿似乎没有骨折,但多处肌肉拉伤和划伤,站立都困难。失血、脱水、寒冷、饥饿……所有不利因素一样没少,反而因为这次坠落和爆炸的冲击,变得更加严重。
但至少,他还活着,怀里的东西也还在。
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感知周围环境。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毫无用处,他只能依靠其他感官。
触觉:身下是冰冷的、湿滑的岩石,表面粗糙不平,有些地方还有积水。背后靠着的是同样冰冷坚硬的岩壁,凹凸嶙峋。
听觉:耳鸣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寂静。不,不是完全寂静。仔细听,极远处,似乎有极其微弱、极其缓慢的“嘀嗒”声,像是水滴落入深潭。还有……一种极低沉的、仿佛大地本身在呼吸的“嗡”鸣,若有若无,可能是地下暗河的流动,也可能是岩层应力变化的声音。没有追兵的脚步声,没有呼喊,那场爆炸似乎暂时隔绝了上方的威胁。
嗅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来自爆炸)、尘土味、岩石的冷腥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硫磺和铁锈混合的矿物气息,比之前在磷火矿洞附近闻到的更淡,但更纯净。
这里是什么地方?裂缝的底部?一个更深的天然洞穴?还是废弃矿洞的更低层?
他必须弄清环境,找到出路,或者至少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能稍作休整的地方。
他挣扎着,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撑地,尝试坐起。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刚刚稍干的里衣。他咬着牙,背靠岩壁,终于勉强坐直。
喘息片刻,他摸索着,从贴身的小布袋里(方励给的)掏出一根裹着厚厚油脂的火柴——这是最后的照明手段,必须谨慎使用。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