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具有实体的粘稠泥浆,瞬间吞没了张静轩的身影。岔道入口外的怒吼、枪栓声、杂沓脚步,刹那间被厚厚的岩壁隔绝,变得沉闷而遥远,只剩下他自己粗重如拉风箱般的喘息、心脏擂鼓般的狂跳,以及衣物摩擦岩壁、鞋底踩踏碎石的窣窣声响,在这绝对的静谧中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令人心悸。
岔道比预想的更加狭窄低矮,他不得不深深弯下腰,几乎是以一种半爬行的姿态向前疾奔。岩壁湿滑冰冷,长满厚厚的苔藓,触手一片腻滑。脚下地面崎岖不平,时而是尖锐的碎石,时而是松软的积尘,稍有不慎便会滑倒或踩空。全凭着一股不甘就戮的狠劲和对身后追兵随时可能扑入的恐惧,支撑着他这具早已超过极限的躯体,榨取出最后一点潜力,拼命向前。
怀中被匆忙塞入的图纸和岩石样本,硌在胸口最柔软的伤处,随着奔跑不断撞击,带来阵阵闷痛。但此刻,这痛楚反而成了某种清醒剂,提醒着他冒险的代价和必须活下去的理由。油布包裹的核心证据紧贴在后背,相机悬在腰间,每一步都叮当作响,在这死寂的通道里如同招魂的铃铛。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肋骨的剧痛、腿上新添的枪伤灼烧、肺部撕裂般的抽痛,也不去计算已经奔跑了多久、多远。目光死死盯住前方——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黑暗,偶尔有极其微弱的、不知从何处裂隙透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磷光或水光一闪而过,勾勒出通道扭曲延伸的模糊轮廓。
岔道并非笔直,而是不断转弯、分岔。有些岔口明显是人工开凿的支巷,更狭窄,更破败;有些则是天然形成的岩隙,怪石嶙峋,不知深浅。每一次面临选择,他都必须在瞬息之间做出决断——凭借对气流细微变化的感知(选择空气更流通的),凭借声音的回响(选择更空旷、似乎有去路的),甚至凭借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路”的渺茫直觉。
身后,追兵的声响并未消失。虽然被岩壁层层阻隔,变得模糊断续,但那些沉重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以及压低的呼喝,如同附骨之疽,始终隐隐传来,时远时近,提醒着他危机从未远离。吴队长显然没有放弃,而且很可能熟悉这片地下迷宫的某些部分,正在分兵包抄或寻找近路。
必须拉开距离!找到更隐蔽的藏身之处,或者……真正的出口!
就在他冲过一个急转弯,前方忽然出现了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岔路!一条向上倾斜,坡度很陡,隐约有微弱的气流自上而下,带着更干爽的尘土味;一条平直向前,深邃漆黑,寂静无声;一条则向下倾斜,隐隐传来潺潺水声,空气也更加潮湿阴冷。
抉择再次摆在面前。向上,可能接近地表,但也可能通向另一个戒备森严的作业区或死胡同。平直向前,未知最多,或许是更复杂的迷宫核心。向下,有水声,或许通向地下暗河,那意味着可能有出口,但也意味着可能再次陷入激流或深潭。
时间不容他细想!身后最近的一条通道里,已经传来了清晰的、快速逼近的脚步声和手电光晃动的光影!
向下!赌一把水路的生机!
他毫不犹豫,矮身冲进了向下倾斜的那条岔道。坡度很陡,地面湿滑,他几乎是一路连滑带滚地向下冲去。水声越来越大,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水汽和淡淡的硫磺味。岔道很快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又是一个较大的地下洞穴,但比之前的水潭洞穴小得多。洞穴中央,一条汹涌的地下暗河奔腾而过,撞在礁石上,溅起白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暗河两侧,是狭窄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的岩石河岸。
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这个洞穴似乎只是暗河流经的一个“大厅”。
绝路?!
张静轩的心猛地一沉。他冲到河边,急切地扫视四周。岩壁高耸,湿滑无比,难以攀爬。暗河来处和去处都是黑黢黢的洞口,水流湍急,不知深浅,跳进去无异于自杀。
手电光柱已经从身后的岔道□□了进来,晃动扫视!
“在下面!堵住了!”追兵的喊声带着兴奋。
张静轩背靠冰冷的岩壁,目光急速扫过奔腾的河水和对岸。对岸的岩壁在昏暗的水光映照下,似乎有一片颜色略深的阴影……是裂缝?还是凹陷?
来不及细看,追兵的脚步声已到岔道口!他猛地将目光投向暗河上游——那里,靠近洞顶的岩壁上,似乎垂挂着许多粗壮的、深色的藤蔓状植物根系(也许是某种喜湿的菌类或气根),其中一部分甚至垂入了水中,随着水流剧烈摆动。
赌最后一把!
在追兵冲出岔道、枪口指向他的前一刹那,张静轩用尽全身力气,向着暗河上游方向,距离岸边约一丈远的一块突出水面的黑色礁石,纵身跃去!
“砰!砰!”子弹打在他刚才立足的岩壁上,碎石飞溅。
他人在空中,目光死死锁定那块礁石后方、紧贴岩壁垂挂的最粗壮的一簇“藤蔓”。那不是藤蔓!借着昏暗的水光,他隐约看到那“藤蔓”中段,似乎缠绕固定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碗口粗的铁环!铁环深深嵌入岩壁,另一端……似乎连着一条已经腐朽大半、但仍看得出轮廓的简易索桥或滑索的残余部分,斜斜指向对岸那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