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吼峡的尽头,并非豁然开朗,而是一种更为压抑的、林木带来的窒息。
当脚下湿滑的岩石逐渐被松软厚实的腐殖质落叶替代,当两侧逼仄的岩壁向后退去,显露出虬结的树干和低垂的枝桠,当震耳欲聋的风吼被更为深沉、却也更为接近自然本源的林涛声取代时,队伍知道,他们终于穿过了那道生死屏障。
然而,没有人感到丝毫轻松。
身后峡谷吞噬了山鹰,前方的老松林在浓重的夜色里,只是一片更加庞大、更加莫测的黑暗。月光偶尔透过高耸松针的缝隙,投下斑驳破碎、微微晃动的惨白光斑,不仅未能驱散黑暗,反而衬得林间阴影愈发幽深诡异。空气依旧冰冷,却少了峡谷那股刺骨的湿气,多了松脂和陈年落叶腐败的混合气息,沉重地压在胸口。
队伍停在林缘一块巨大的、布满苔藓的卧牛石旁,进行最后一次简短的休整和观察。所有人都到了极限。背着黑炭和豹四的豹九、豹六,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泥污,在脸上冲出道道沟壑,几乎站立不稳。卢明远和周大栓靠在一起,脸色灰败,眼神都有些涣散,全靠意志强撑着。张静轩拄着一根临时捡来的粗树枝,左臂的剧痛和全身的虚脱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唯有怀中那冰冷坚硬的包裹,像一枚钉子,死死钉住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豹二的状态相对最好,但也面色沉凝,眼底布满血丝。他示意豹九放下黑炭,自己则如同最警觉的猎豹,伏在卧牛石边缘,举着一具从山鹰遗留装备中找出的小型微光望远镜,仔细扫视着前方松林的每一个角落。
“老松林界碑……”豹二低声喃喃,对照着记忆和手中一个防水指北针,“按地图,应该在前方约三百米,一处有三棵并生古松的小丘下。”
三百米。在平时转瞬即至的距离,此刻却仿佛天堑。林深不知处,敌暗我明。
“有动静吗?”卢明远哑声问。
豹二缓缓移动着望远镜:“暂时没有。太静了……”他的声音带着疑虑,“‘暗桩’应该在此接应,但约定的几种识别信号都没有出现。要么,他们还没到;要么……”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要么出了意外,要么,这本就是另一个陷阱。
气氛更加凝重。
“不能干等。”豹二放下望远镜,回头看向众人,眼神决绝,“卢同志,周同志,你们和黑炭、豹四留在这里,依托这块石头隐蔽。豹六,你留下保护他们,设置警戒。豹九,张静轩,跟我去前面探路,确认界碑情况和‘暗桩’是否存在。如果我们发出紧急信号,或者半小时内没有返回,豹六,你立刻带着他们,沿着林缘向东,尽量隐蔽移动,不要管我们,想办法自己求生,或者……等待可能的后续接应。”
这是一个残酷的备用计划,意味着分兵和可能的舍弃。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卢明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对,但看看自己和周大栓的状态,看看昏迷的黑炭和豹四,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小心。”
豹六默默检查了一下武器,点了点头。
豹二看向张静轩:“还能走吗?”
张静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了些:“能。”
“好,跟紧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声。”豹二说完,端起枪,率先猫腰钻入了前方茂密的松林。豹九紧随其后,张静轩咬着牙,努力跟上。
进入松林,光线更加昏暗。参天的古松遮蔽了大部分天空,只有极细微的星光勉强渗下,勾勒出树干模糊的轮廓和脚下盘根错节的阴影。厚厚的松针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却也让人难以判断脚下虚实。空气中松脂味浓郁,混合着某种淡淡的、类似菌类的潮湿气息。
豹二和豹九一前一后,行动极其谨慎,每前进一段便停下倾听观察,利用树干作为掩体,交替掩护前行。张静轩被夹在中间,心脏怦怦直跳,努力控制着呼吸,目光紧紧锁住豹二的背影,同时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黑暗中每一棵可能藏人的树后。
林间并非完全死寂。远处隐约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更深处似乎有小型动物窜过灌木的窣窣声。但这些自然的声音,此刻听在耳中,都像是放大了一万倍的危险信号。
行进了大约两百米,前方地势略微隆起,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土丘。在微弱的星光下,可以隐约看到土丘顶端,确实矗立着三棵格外粗壮、树冠如盖的古松,呈“品”字形排列。而在三棵古松的根部附近,似乎有一块颜色略深的、方正的轮廓——界碑!
豹二立刻蹲下身,打出“停止,隐蔽”的手势。三人迅速藏到附近几棵松树后。豹二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地、一寸一寸地观察着土丘和界碑周围。
没有灯光,没有人影,没有约定的任何标记物(如特定的石块摆放、树枝折断痕迹等)。界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墓碑。
“不对劲……”豹二低语,眉头紧锁,“‘暗桩’如果到了,一定会留下信号。就算没到,或者临时变更地点,按应急条例,也会留下延迟或取消的标记……这里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已经被清除了?”豹九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寒意。
就在这时,张静轩忽然感到脖颈后的汗毛竖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缠上了他的脊背!不是来自前方土丘,而是……来自侧后方,他们来时的方向,卢明远他们藏身的卧牛石附近?!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方向。松林茂密,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种感觉却异常清晰,如同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无声地睁开了眼睛。
几乎同时,豹二的耳朵也微微动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扫向侧后方,与张静轩的视线在空中一碰。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