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就要让他离开了吗?”胖查理冲渐黑的乳白色天空喊道。鸟群在天上滑翔。每只不过沧海一粟,而且都在不断飞行,但胖查理突然发现空中出现了一张面孔,鸟群旋涡形成的面孔。它大得离谱。
这张脸瓦解成混沌与疯狂,鸟群从苍白的天空飞落,直扑向他。胖查理用双手盖住脸,试图保护自己。
面颊上的疼痛强烈而突然。他一度以为是有只鸟啄在脸上,用喙或爪撕扯着他的面颊,但马上看清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别再攻击了!”他说,“行了。你们不用再攻击我了!”
桌上的企鹅蜡烛已经烧了很多,脑袋和肩膀都不见了,烛火此刻正在曾是企鹅肚子的不成形的黑白蜡球上燃烧。它们的脚下是一摊凝固的黑色蜡油。三个老妇人正盯着他看。
诺尔斯小姐往他脸上泼了杯水。
“你也用不着这么干,”他说,“我醒了,不是吗?”
邓威迪夫人趾高气扬地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一个棕色小玻璃瓶。“嗅盐,”她说,“我就知道肯定是搁在什么地方了。我是,哦,一九六七,一九六八年时买的。不知道还有没有用。”她瞥见胖查理,皱着眉头抱怨道,“他醒了。谁把他弄醒的?”
“他不喘气了,”巴斯塔蒙特夫人说,“所以我给了他一巴掌。”
“我还给他泼了杯水,”诺尔斯小姐说,“帮他完全清醒过来。”
“我用不着嗅盐,”胖查理说,“我已经又疼又湿了。”但邓威迪夫人还是用衰老的双手拧开瓶盖,把它放在胖查理鼻子底下。他往后躲的同时吸了口气,一股氨水味扑鼻而来。泪水随即涌出,他感觉像是鼻子上被揍了一拳。泪珠顺着面颊流淌。
“嗯,”邓威迪夫人说,“感觉好点了吗?”
“现在几点了?”胖查理问。
“差不多早上五点,”希戈勒夫人说着从巨型咖啡杯里喝了一大口,“我们都很担心你。你最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胖查理努力回忆。这段记忆并未如梦境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之前几小时的经历更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而不是他自己。他必须用从没练习过的某种心灵感应术,和那个人取得联系。胖查理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另一个世界的彩色底片蜕变成了现实的黑白色调。“那里有洞穴。我请人帮忙。那里有很多动物。他们既是动物,又是人。他们都不肯帮忙。他们都怕我爸。然后有个人说她会帮我。”
“她?”巴斯塔蒙特夫人说。
“有些人是男的,有些是女的,”胖查理说,“这是个女人。”
“你知道她是什么吗?鳄鱼?鬣狗?老鼠?”
他耸耸肩:“在我被别人扇了一巴掌,又被泼了一脸水之前,也许还记得。还有人在我鼻子下面塞东西,把我脑袋里的东西都给熏走了。”
邓威迪夫人说:“你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不要给别人东西,只能交换?”
巴斯塔蒙特夫人从桌上拿过一杯不知什么的饮料:“我们估计你也许得喝一杯。所以就把那些雪利酒用滤网滤了一遍。里面可能还有点混合香草,但只是碎末而已。”
胖查理的双手还放在大腿上,攥成了拳头。他张开右手去接酒杯,接着忽然愣住,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怎么了?”邓威迪夫人问,“那是什么?”
在他的手掌里,有个皱皱巴巴的黑东西,已经被汗水浸湿。这是一根羽毛。他终于记起来了。一切都记起来了。
“是个鸟女。”他说。
胖查理坐上希戈勒夫人那辆旅行车的副驾驶座时,灰色黎明已经冲破黑暗的天空。
“你困吗?”她问。
“还行。我只是觉得怪异。”
“你想让我把你送到哪儿去?我家?你老爹的房子?汽车旅馆?”
“我也不知道。”
希戈勒夫人驱动汽车,驶上街道。
“咱们去哪儿?”
她没回答,只是从大杯子里灌了口咖啡,接着才开口说:“也许我们今晚所做的一切能有所帮助,也许没有。有时候自家的事,最好由自家人处理。你和你兄弟。你们太相似了。我猜这就是你们打架的原因。”
“我想你用的大概是某种西印度英语的隐讳用法,‘相似’表示‘完全不一样’。”
“别拿英国人那一套来唬我。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和他,你俩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记得你父亲曾跟我说,卡莉亚娜,我的儿子们,他们都笨得——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其实都不重要,关键是,他说的是你们俩。”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嘿,你到了古神们住的地方,有没有在那边看见你父亲?”
“我想是没有。不然肯定记得。”
希戈勒夫人点点头,一言不发地继续开车。
她把车停下,两人走了出来。
佛罗里达的黎明清冷凄寒。纪念憩园仿佛一部电影里的场景,雾气贴在地上,模糊了万事万物的焦点。希戈勒夫人打开小门,两人走进墓园。
当初他父亲的墓地中只有新填的泥土,此时上面已经覆盖了草皮。坟头有块金属纪念板,上面做了个金属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枝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