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你爹那块手表拿来。”
赵小军把手表拿来了。
老上海牌的,表盘已经发黄了,表带磨得起了毛边。
赵德厚活着的时候,花了三个月的工钱买的,平时舍不得戴,只有出门吃席的时候才拿出来。
陈桂芝把手表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小军,吃饭。”
出殡那天下了小雨。
来的人不多,都是本家的几个亲戚和街坊邻居。
棺材是赊的,说好了等收了麦子再还钱。
陈桂芝穿着白布孝衣站在坟前,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她没有撑伞。
赵德厚的二叔走过来,握着她的手:“桂芝啊,节哀顺变。”
“嗯。”
“以后日子还得过,你得撑住。”
“嗯。”
“有什么困难就跟大家说,能帮的一定帮。”
“嗯。”
等人都走了,她一个人站在坟前,把坟头的土拍了拍。
“德厚,你放心。小军我会供他念书的。”
她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说完她转身往回走,泥巴路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人走了,债留下了。
治病欠下的钱,前前后后一共两万多块。
有她娘家借的,有赵德厚那边的亲戚借的,还有村里放贷的老田头借的。
每一笔她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锁在柜子里。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把那个本子拿出来看一遍,然后放回去,锁好。
催债的人开始上门了。
老田头第一个来。他借了四千,月息五分。他坐在她家门槛上,翘着二郎腿。
“桂芝啊,不是我逼你。这利息都欠了两个月了,你好歹给个说法。”
“田叔,你再宽限几天。我这就想法子。”
老田头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你这家里还有什么法子?地没地,牲口没牲口。要不这样,你去镇上找个活干,挣钱快。”
陈桂芝听懂了。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没有说话。
老田头走了以后,赵德厚的二叔来了。他借了三千,是他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他坐在堂屋里,拍了桌子。
“陈桂芝,我告诉你!这笔钱是我棺材本!你要是不还,我就死在你家里!”
“二叔,你放心。我一定还。”
“你怎么还?”二叔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一个女人家,连地都不会种!”
“我会还的。你给我时间。”
二叔走了以后,陈桂芝坐在堂屋里,看着房梁发了很久的呆。
房梁上挂着一根麻绳,是赵德厚活着的时候挂腊肉用的。
她把目光从那根麻绳上移开,站起来,去给赵小军做晚饭。
赵小军放学回来的时候,闻到灶房里飘出来的味道——白水煮野菜,连盐都没放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