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板上密密麻麻写着每一次操作的起止时间。何明风接过记录板,把上一次合练的记录拿出来并排放在桌上。上一次编队完成转向从红旗举起到最后一条船到位用了一炷香的时间。这一次用了半炷香。上次火铳队放完三轮空铳的时间,这次放了四轮。上次在转向过程中三号船漂出去一里多,这次编队转向后各船保持的间距误差没超过十丈。何明风把记录板还给阿泰,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白玉兰靠在码头的木桩上,用袖子擦着火铳管上的海盐,低声跟林德茂说了一句:“这算是能打了吗?”林德茂看着码头上正在收缆绳的船员们。疍户和水师的人混在一起干同样的活,拉同一根绳,喊着同一个节奏的号子。“能听令了,能站位了,能看懂手势了。”他把三角旗叠好塞进怀里,“还差一样——还没见过真炮。”白玉兰把火铳架回肩上,看着闽江口外面的海平线。海平线上,夕阳正把天空烧成一片深红色,风从外洋吹进来,带着远方海水的腥咸味。快了,应该是快了。第二日下午,何明风正在船厂跟陈木根核对最后一条封舟的桅杆高度,钱谷从驿馆一路小跑过来,跑得帽子歪了也没扶。他在何明风耳边说了一句话,何明风把手里卷尺交给旁边的工匠,转身就往驿馆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驿馆偏厅里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风尘仆仆,靴子上全是干了的泥点子。他不像是当差的,更像是个贩货的小商贩。但何明风进门的时候,他单膝跪下来,行的是锦衣卫的礼。他呈上来的信没有封在官封里,而是卷在一根竹筒里,竹筒外面糊着一层油纸。锦衣卫的习惯,何明风见过。锦衣卫指挥使送出来的消息,从来不穿锦衣卫的衣服,不走驿站的驿道,用的是暗骑。何明风拆了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很薄,字很密,是沈安亲笔,每一笔都带着刀锋。“明风兄台鉴:自兄离京,弹章已积数道。都察院御史崔敏中弹兄‘靡费国帑、私募兵勇、越权调兵’三款,言辞甚利。”“首辅未压,已递御前。”“另有兵科给事中二人、户科给事中一人附议。”“崔敏中系大同籍,与韩金锁同乡。”“兄在福州所行之事,恐已有人报与大同。”“天子留中不发,但未批驳。”“太皇太后问过一次,陛下答曰‘让他做’。张阁老一言未发。”“弟意:朝中暂无虞,但兄在闽动静愈大,弹章愈多。”“崔某背后另有人,弟经陛下授权,正在查。”“另:嫂夫人一切安好,巧手坊已赁定铺面。”“兄珍重。沈安拜上。”何明风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把信放在桌上,用手指压平纸角的折痕。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把一块布料抻平。“崔敏中,大同籍。”何明风把信递给他,“这个人我在朝堂上见过。”“个子不高,说话细声细气,平时不太上折子。”“这次跳出来弹劾我三款——靡费国帑、私募兵勇、越权调兵。”“每一条都不是他能知道的。”白玉兰看完信,眉头皱了起来:“方从哲没压折子?”“没压,沈安说首辅未压,意思是方从哲让这份弹劾折子正常递到了天子面前。”“方从哲不是帮崔敏中,方从哲是在自保。”“他是首辅,如果他压了弹劾我的折子,将来韩金锁的人反咬一口,说他跟我串通,他的位置就不稳。”“他不压,弹劾就到不了他头上。”“这是首辅的正常做法,我不怪他。”何明风站起来,走到窗口。闽江口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榕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罩住了半个院子。“最难的不是弹劾本身,是那句‘天子留中不发,但未批驳’。”“留中不发,是告诉满朝文武,这些弹劾折子朕不批,也不发回,就压着。”“未批驳,是告诉所有人,朕也不说弹劾的人说得不对。”何明风顿了顿,“皇上是在保我,但他保的方式是沉默。”“沉默意味着他不替我说话,因为替我说话就等于跟弹劾我的人正面交锋。”“正面交锋一旦开始,朝堂就会分裂,下西洋的筹备就会受阻。”“少年天子,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白玉兰把刀靠在墙上:“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何明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两张纸,磨墨。墨磨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墨条在砚台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磨好墨之后,他把笔蘸饱了,写了第一封信。是给林靖远的,是臣对君的汇报。“臣明风谨奏:自抵福州以来,造船三艘,修旧船五艘。”“募民间熟手水手八百一十七人,借调各卫兵员六百九十二人,加之臣自京携来一百二十人,现编水师一千六百二十九人。”“编组训练有序,火铳、操帆、编队、手势诸项已初见成效。”“另,臣在福建查得走私线索十二条,皆与大同卫所军饷亏空相涉。”“现有证据已封存,待臣还京之日面呈御前。”“出海之期,拟于九月。”“臣还朝之日,必复满剌加,伏惟圣鉴。”何明风把信装封,火漆封印。没有抄副本,没有留底。这封信的内容如果被朝中的政敌截获,光是“走私十二条”这四个字就足以引发一场地震。然后他铺开第二张纸,换了支笔。这封信是给马宗腾的,语气完全不同。“宗腾兄:福州一切安好,下附福州筹备进展及招募人数、银两开销明细,兄可酌情示人。”“另有一事相托:请兄在京城放出消息,就说何明风在福建查到了走私大案,涉及大同。”“此消息不必说得太细,越模糊越好。““不是给朋友听的,是给对手听的。”“让他们知道,弟回来的时候,带的不止是战报。”:()本想混口饭,科举连中六元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