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风轻声说了一句。阿泰从船舷边的阴影里走出来。他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黑色的短褂子,裤子是深灰色的,腰上系了一根细麻绳,绳上挂着一把短刀和一个油布包。他脸上的淤泥重新抹了一遍,现在整张脸都是黑色的,只露出两只眼睛。“准备好了。“阿泰声音坚定。何明风看了看他身后的一片人。那些人穿得跟阿泰一样,全是深色短褂子,全是淤泥抹脸,全是腰上挂刀和油布包。他们站在船舷边的阴影里,每个人嘴里都含着一根芦苇管,芦苇管的一头露在嘴巴外面,另一头垂到胸口。那是用来在水下呼吸的工具。何明风朝他们点了点头。“走。“阿泰第一个翻过船舷,无声地滑进水里。水花很小,被海浪的声音盖住了。然后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去,消失在黑暗的水面上。最后一个入水的人把阿泰藏好的独木舟从船舷外侧推出去,自己也滑进了水里,推着独木舟往前游。何明风站在船头,看着那排黑色的影子渐渐融进夜色里。几息之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何明风转过身,朝船舱的方向喊了一句:“麦有金,该你了。“麦有金从船舱里走出来。他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甲板上。脚底用布条缠了两层,布条外面刷了一层松脂,用来防滑。他穿了一条短裤,裤腿卷到大腿根,腰上挂了一把柴刀。他身后跟着两百个人,每一个都跟他一样——光脚、短裤、腰上挂刀。麦有金走到船头,看着前面漆黑的海面。“大人,我走了。““去吧。“何明风点点头。“记住,跟阿泰保持距离,他先进,你跟在后面。”“他摸到排水沟的时候,你带人在礁石区停住,等他信号。“麦有金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两百个人比了一个手势——掌心朝外,散开。两百个人无声地从船舷两侧翻下去,踩着软梯进入水中。水花比阿泰那队大一些,但海浪的声音更大,海水拍打船底的声音把入水声盖住了。麦有金最后下水。他踩进海水里的时候,脚底的布条碰到了礁石,他缩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海水从脚踝漫到膝盖,再从膝盖漫到大腿,最后没到胸口。他停止了往前走,开始踩水,身体浮在水面上,双手轻轻划着水,朝炮台的方向漂去。他身后的两百个人跟在他后面,在黑暗中排成一条松散的长线,缓缓朝岸边移动。海面上恢复了平静。何明风站在船头,从袖子里摸出那只怀表。汤克明袖口露过的那种怀表,何明风在福州花了二十两银子买的,仿的西洋货,走时不怎么准,但大概的时间能看。表盘上的针指向子时二刻。还有一刻钟。阿泰应该已经到了排水沟的入口。麦有金应该正在浅滩区移动。炮台上的哨兵应该在换值。子时三刻是换值的时间,汉斯说过,西格利亚哨兵在换值的时候有大约一炷香的松懈期。因为交班的哨兵急着回去睡觉,接班的哨兵还没完全清醒。何明风把怀表放回袖子里,看着漆黑的海面。远处,炮台的方向亮起了一盏灯。那盏灯很小,在黑暗中像一颗橙色的豆子。灯在炮台的围墙外面移动,应该是哨兵提着的灯笼。灯笼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沿着围墙走了一圈,在围墙的东南角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移动。何明风盯着那盏灯。灯在东南角停的位置,正好是排水沟出口的位置。他不知道阿泰有没有看见那盏灯。但他知道阿泰在黑暗中比猫还灵敏。阿泰在满剌加住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城里的巷子。排水沟虽然窄,虽然黑,虽然臭,但阿泰不会在里面迷路。何明风把怀表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指针指向子时三刻。此时此刻,海水漫过礁石区,把浅滩上的碎贝壳和沙砾全部淹没了。阿泰从水里浮起来,贴着一块大礁石的背阴面,用指尖摸了摸围墙的墙根。他的手指碰到了那道凹槽,比他在远处看到的时候还要窄。两边的石头长满了青苔,摸上去滑腻腻的。凹槽的入口被一块半圆形的石板盖住了大半,石板边缘和石头墙之间有一道缝隙,海水正从缝隙里往里面灌。阿泰伸手扣住石板的边缘,试着往旁边推了一下。石板动了,很沉,但确实能推动。他憋了一口气,把身体沉进水里,双手抵住石板的侧面,一点一点地把它往旁边推。石板在水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青苔被蹭掉了,碎屑在水里慢慢散开。他推了大约半尺宽的缝隙就停住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够了,瘦一点的人侧着身子能钻过去。阿泰从水里探出头来,大口吸了两口气,然后转头朝身后比了一个手势。一行人无声地从礁石区的阴影里浮上来,像一群贴着水面游动的海獭。他们滑到排水沟入口旁边,一个接一个地沉进水里,钻过那条半尺宽的缝隙,消失在石板后面的黑暗里。阿泰最后一个钻进去。他侧着身子,肩膀贴着石板的内沿,腰腹贴着沟壁的淤泥,一点一点地挤过那条缝隙。石板的边缘刮在他肋骨上,疼得像被人踢了一脚,但他没有停,继续往里挤。等整个人通过了缝隙,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变了。不再是石板的硬面,而是软烂的淤泥,又滑又黏,踩上去像是踩在猪油上。阿泰蹲下来,在黑暗中摸了一下沟壁。排水沟的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宽一些,大约二尺多,刚好够一个人弯着腰在里面移动。沟顶的高度也够他半蹲着走,不用完全趴在地上。沟底全是淤泥,淤泥里混着碎贝壳、碎石头和不知道什么腐烂的东西,臭得像粪坑炸开了一样。阿泰从腰间的油布包里摸出一截火绒,没有点,只是把火绒捻亮了。借着一点微弱的红光看了看前方。排水沟往前延伸了大约三丈之后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有一块大石头卡在沟底,石头表面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他熄了火绒,朝身后的人比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前方。然后他弯着腰往前走,每一步都把脚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尽量不弄出声响。走出十几步之后,臭味越来越重了。:()本想混口饭,科举连中六元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