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几个?维克多问。
谢尔盖沉默了一会儿。四个。娜塔莎的腿可能断了,通讯中心被炸了,好在电台还能用,只是天线损毁了,需要时间修复。幽灵送来了弹药,每个人能分到三个弹匣左右,还有四具火箭筒。
变电站这一线的守军已经损失了将近一半。那些倒下的人在这座围墙后面度过了自己生命中最后的十几个小时,没有人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
维克多将水壶还给谢尔盖,站起身走到围墙的缺口处。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整片战场,那些被击毁的坦克和步兵战车还在燃烧,黑烟在无风的早晨形成一道粗壮而笔直的烟柱,直冲天际。
幽灵正在通讯中心废墟旁边和娜塔莎交谈,看到维克多走过来,他结束了对话,转过身来。
城里的情况比这里更糟。幽灵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政府军昨夜同时在四个方向发动了进攻,西线的工厂区被突破了,他们在市政大楼附近建立了防线。南线的学校已经失守,剩下的人撤到了地下水道里继续抵抗。只有北线和东线还在我们手里。
维克多沉默了一会儿。补给呢?
顿涅茨克方向昨天送了一批弹药和医疗物资过来,路上被拦截了一次,损失了大约三分之一。剩下的已经分到各条防线了,每个人能分到的很有限。如果继续维持现在的消耗速度,三天之内弹药就会耗尽。
维克多靠在断墙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城市轮廓上。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昨天还在街垒上筑防的面孔,那些在弹药箱后面微笑的年轻人,那个用手搬开碎砖块的穿着深蓝色工装裤的年轻女人,他不知道他们中有多少人还能活过这个星期。
你有撤退计划吗?他问。
幽灵的目光中闪过一线微光。如果最后时刻到来,会安排一部分人从东线撤出。那条路还没有被完全封死,只要动作够快,没有夜视装备的政府军追不上。只是不会有很多人会撤退,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来自这座城市,他们的家人在这里,他们的祖坟也在这里。对于他们来说,撤退跟投降没有区别。
维克多接过一个民兵递来的面包和一听罐头,在掩体后面坐下,开始他过去二十四小时里的第一顿饭。
面包干硬,罐头肉的味道偏咸,这是他吃过的最难吃的一顿饭,却也是最踏实的一顿。
幽灵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支烟。格鲁乌的人?
维克多的手指在打火机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点燃了烟,深吸一口。以前是。你也是?
曾经在信号旗干过。幽灵靠在他的肩头,仰头看着灰蓝色的晨空,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维克多呼出一口烟雾,目光落在那片被炮火蹂躏过的大地上,我没想到我会在这里战斗。
你是怎么想的?
维克多思考了片刻,这个国家的人民正在被推向一场他们不想打也打不赢的战争,有人在利用他们的恐惧和愤怒来实现自己的目的,我……只是为了乌克兰。
幽灵沉默了片刻后,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从来都只是棋子,被埋在大国博弈的地层深处,被遗忘,被消耗。在这个棋盘上,从莫斯科到顿涅茨克,从基辅到塞瓦斯托波尔,普通人永远只是棋子。
维克多没有反驳,也不晓得如何反驳。其实普通人连棋子都轮不上,充其量只是政客报告里的数字而已,也许,有些人连这个数字都挤不进去……
幽灵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顿涅茨克方向正在组织一次补给车队,如果顺利的话,明天能到达。也许只要再撑两天,局面就会出现转机。
维克多也站起来,如果这两天里政府军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呢?我们还有多少人能用?
幽灵的目光在晨光中闪烁了一下,整个城市能拿起武器的大约六百人。弹药储备够支撑一次大规模战斗。人手不够,弹药不够,什么都缺。我们没有支援,没有补给,也没有退路,可我们还有这个。他伸手拍了拍自己胸口的某个位置,那里可能是心脏的位置,也可能是指那些还没有倒下的人。
时光在零星的炮击和间歇性的交火中缓慢地流逝。政府军在凌晨的进攻失败后没有立刻组织新一轮攻势,只是用远程炮火不断轰击变电站的阵地,每隔十几分钟就会有一发炮弹落在围墙内外。
维克多在阵地各段之间来回巡视,确认每一个射击位置的弹药储备和人员状态。
幽灵走了,留下来八个汉子,补充了变电站的损失,还略微加强。
当夜幕再次笼罩斯拉维扬斯克时,伦敦的布伦特原油期货市场刚刚完成了一轮剧烈的震荡。
金丝雀码头交易大厅的屏幕上,价格曲线在九十八美元到一百零三美元之间来回拉扯,每一次跳动都对应着地球另一端的枪声和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