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不是姐姐私藏了这位几年前高中的状元郎的画像,而是因为蜀地但凡见过这位俊公子的人,都能绘声绘色地描绘出他的脸。
什么貌若潘安,瓜果盈车都已经被比得老掉了牙,让林安记得最深的是,他姐姐一边在暖黄的烛光下细细地为他缝制这件白鹤衣服时,随口说出的形容。
赵澜生啊,他长得确实好看,落在我们这片穷地方,跟白鹅进了杂鸭群一样,一眼便能从人群里脱颖而出,但是他身上有一点是只有我们这里的人才有的东西。
说到这里,林茉抬头看了一眼正看着她的林安,“是心气,他眼里没有能碍着他的东西。”
那一晚,品着这句话,林安没睡着,白天去割猪草,被镰刀割到了手,只能向书塾告假,被阿姐好一顿骂,被骂的脑袋混沌,将那些话也抛到了脑后。
直到刚刚,林安清楚看见在宋大人说到京城神童宋寻鹤时,赵澜生眼中一闪而过的轻蔑。
那样尖锐的眼神,配上那样优越的脸,混着点一路上听说的世人称赞的关于赵御史的好才华,林安顿悟,这人确是赵澜生无疑了。
照他看来,这人分明不是什么鹅,看着男人脸上的淡漠,再看看周边人的喜形于色,林安不自觉正襟危坐,小心将袖口不慎沾染的灰迹弹了个干净。
再看那个正举杯与人对饮的赵大人,林安心里默默补上那句未尽的话。
“他分明是鹤才对。”
鹅尚且会分几个眼神看看地上笨拙走动的土鸭,可生就一双可供自由飞翔的翅膀的白鹤,却可以随时飞走,就算短暂在小地方停留了几日,也早晚会展翅飞走啊。
满堂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杯盏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席间那位德高望重的大儒沉吟半晌,终于敲定了此番赋诗的考题。
“此题便是——鸟。”
话音落下,席间当即响起几声低低的疑惑。
有人蹙眉低声自语,实在不解区区一个鸟,格局狭小,能生出多少笔墨文章。
唯有稳坐案前的赵澜生,听见题目的刹那,沉寂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从容抬手举杯,以杯沿掩住面上转瞬即逝的异样,目光不着痕迹地向下首一扫,淡淡落于林安身上。
那一眼轻浅如游鱼浮水,纵然彼时林安恰好抬眼望向他,也未曾感觉出什么。
不多时,席间便有人直言心中不满。
敢当着受人万般敬重的大儒直言质疑,此人身份自然也不是什么寻常寒门书生,林安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那人是荆州巡抚家的长子秦则意,自来了京城,便很快就做出许多畅销于文人雅士间的诗作,于是便有了小诗仙的美名。
此人作诗素来偏爱山河万里,云巅沧海这般雄浑壮阔的意象,如今考题偏偏拘于小小禽鸟,考察细微,对他来说实在无处下手,心中不满当即按捺不住,起身拱手直言心中困惑。
满座举子纷纷侧目,安静等着大儒回话,宴席方才热闹的氛围,一时凝住了大半。
不等李意白出言解释,坐于林安对面的宋寻鹤端起桌上的酒杯,先对着李意白拱手敬了一杯,姿态不卑不亢,行动间尽显礼节,很是收到许多称赞目光。
随后他又命人斟了满杯清酒,一手举杯,一手示意秦则意也端起酒杯,随即噙着淡淡温润笑意说道:。
“秦兄此言未免偏颇。飞鸟与人同属天地生灵,亦有生老离别、哺雏栖巢,自有一番悲欢烟火,怎可因身形小巧,便视作微不足道之物?”
说到这里,秦则意突然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草草便将杯中酒饮尽,又是向李意白施礼致歉,随后更是直接坐在了座位上,打定主意不再多说什么了。
眼看没人再有异议,李意白便也不再做解释。
林安却没错过秦则意时不时看向宋寻鹤的不满眼神。
殊不知,这位小公子是看出了门道,宋寻鹤分明是拿自己当了靶子,再看在座的那些举子看着宋寻鹤时露出的恶心眼神,他就想吐。
所谓神童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秦则意愤愤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