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起,开封府后厨飘出的香气裹着笑语在回廊间流转。包拯身着藏青常服居首而坐,林芷伊坐在包大人身侧,再一旁是公孙先生,展昭则在她对面入席,四大校尉穿插就座。
林芷伊望着满桌菜肴,心里微微动容:水晶虾仁晶莹剔透,桂花糖藕裹着糖霜…连角落里一碟腌渍青梅,都是她平日里最爱的。
“芷伊”张龙边为大家斟酒,边说道:“展大人特意嘱咐陈嫂,做的全是你爱吃的!这是你最爱的桃花酿,公孙先生让我过两日多送几坛到驿馆!”
林芷伊忍不住望了展昭一眼,展昭也正望着她。“那边的饮食,可还食得惯?”展昭轻声开口问到。这是自二人重逢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不知为何,林芷伊眼眶不由得一酸,连忙低下头:“食得惯,你知道的,我不挑食。”
辽国亦有宋国来的厨子,只是可能是食材的原因,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食材亦是,明明一样的东西,做出来还是和大宋的风味有所差异。偶尔一些场合,她也不得不面对大块的牛肉、腥气的鹿肉、难以下咽的奶酪…
好多个夜晚,她会想起每次巡街都能路过的馄饨摊,小贩梆子声里,荠菜混着香油的清香,穿透整条街;舌尖上泛着开封灌汤包汤汁的滋味…那时,她总觉得开封的一砖一瓦、一蔬一饭都是寻常,现在却成了她在辽国挥之不去的渴望…
包拯露出难得的笑意,举起酒盏:“先动筷,菜凉了”。
琥珀色的酒液倒映着众人脸庞…
林芷伊轻吸一口瑶柱蛋羹,只觉滑腻在她口中漫延。此刻,她才明白,文人墨客笔下的乡愁,是故土炊烟如梦的烟火气。
熟悉的菜肴堆满案几,故人的笑声萦绕耳畔,一时间,林芷伊恍若隔世---原来最深的眷恋,都藏在人间烟火的旧时光里。
捧着一碗西湖莼菜羹,林芷伊有些出神,碧色的莼菜在汤汁里舒展,她偷偷向展昭投去一撇,展昭正垂眸吃菜,像是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这莼菜只有江南才有,开封并没有,而她和展昭都是江南人,这是…
宴席过半,王朝端上了一碗撒着葱的咸豆花放到林芷伊面前:“这是从‘刘记’买的,一直温在厨房,你爱这么吃。”
展昭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望着林芷伊:“还吃得下么?”她一晚上吃得可真不少,他又怕她没吃够,又怕她吃太撑。
盯着那碗咸豆花,想起她初来开封,展昭带她去“刘记”吃包子的情景,林芷伊几欲红了眼眶,慌忙将头埋在碗边用勺挖着豆花往嘴里送,这才掩饰过去。
杯盏尽欢,膳毕兴酣,包拯提议去小花园走走消消食。
一行人走到花园中的石桌前,包拯突然对着林芷伊说道:“芷伊,陪老夫下盘棋吧,你走之后,再没有人陪老夫下棋喽。”
这还是包大人第一次在林芷伊面前自称“老夫”,林芷伊抬头看见包拯鬓角新添的白发,一阵心酸。
棋盘摆上,二人坐定,黑白子渐渐纠缠成团。
展昭和公孙策对视了一眼,这两人,棋艺还真是…没有丝毫长进啊!
无奈这两人却浑然不觉,棋子落得愈发凌乱,棋盘上尽是七零八落的古怪阵型,棋路歪得像蚯蚓钻泥。包拯眼见着林芷伊身着华服,梳得也是端庄的发髻,却还是像从前那般揪着自己衣袖,孩子气地非要讨个“悔棋三步”,不由得漫过一阵心疼,不知不觉之中,他早已视她为女。
对弈几局之后,包拯望了眼一直立在一边的展昭,心中暗自叹了叹,对着公孙策说到:“本府忽觉有些不甚舒服,许是吃的多了些,还请先生给搭搭脉。”公孙策立刻会意,微搀着包拯回了书房。
王朝一见,立刻说道:“展大人,芷伊,我们还有些公务在身,先失陪了。”马汉、赵虎也急忙附和,张龙这会也不再掉链子,知趣地随着其他几人走了。
一时间,花园里只剩下了展昭和林芷伊。
林芷伊有些局促地站起身,与展昭隔着一小截距离面对面地站着。
垂眸盯着展昭玄色官靴前半寸的青砖,余光却感受到展昭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此时已值深秋,一阵风掠过,送来晚开的茉莉的清香,玉色花瓣被风儿吹落,一片飘在展昭领口处,一片却打着旋儿停在了林芷伊浅蓝裙褶上。
展昭喉间动了几动,欲言又止…
“芷伊”终是展昭打破了沉默,开口道:“对不起…”微微颤抖的尾音揉碎在风中…
“展大哥”林芷伊终于抬起头:“你为何要这么说呢?你不必自责,我…我一切都好…”
展昭怎么能不自责呢?
他日夜自责!
他恨自己不曾防备,着了耶律重光的道;他恨自己没能救她回来!
他将她孤身一人抛在了异国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