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路那条宽敞的弄堂,国全家门口。陆国忠轻轻拍了几下院门,院子里立刻传来小念馨甜美稚嫩的声音:“是谁呀?”“我是大伯。念馨开门。”陆国忠一改平日里的严肃,连语气都柔和下来。“呀!”念馨欢快地叫起来,“爸爸!是大伯来了!”院门“嘎吱”一声打开。念馨穿着一身素色小裙子,扎着两根小辫子,站在门后,一脸笑得像朵花。“大伯好!”她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这孩子,越来越懂事了。”陆国忠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国忠?你怎么来了?”国全一瘸一拐地从屋里走出来,腰间还系着围裙,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湿漉漉的,看样子正在灶上忙活。“我来看看。”陆国忠牵着念馨的小手往里头走,“这才几点,就做起饭来了?”“你自己坐,自己倒水。”国全急着往厨房赶,“炒着青菜呢。早点做好,等会儿还得去学校。玥玥夜班回来也能省点事。”陆国忠点了点头,站在堂屋里看着弟弟匆匆转身的背影,微微有些出神。多年前那个滑头滑脑的少年,如今围着灶台打转,走路还带着旧伤的拖沓——岁月像一把钝刀,不声不响地把人磨成了另一个模样。现在的国全,倒是个顾家疼老婆孩子的好男人了。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盒巧克力和一盒动物形状的小饼干,蹲下身递给念馨。“念馨,这是大伯给你的。”“巧克力!小猴饼干!”念馨高兴得直跳脚,两手捧着盒子就往厨房跑,“爸爸你看!大伯给我带礼物啦!”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响,夹杂着国全含混的应答和孩子清脆的笑声。午前的阳光斜斜照进窗棂,在小方桌上落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不一会儿,国全从厨房里走出来,边走边解围裙,顺手往椅子背上一搭,“国全,你过来坐。”陆国忠招呼他,“跟我说说,最近家里怎么样?你和玥玥在单位里都还好吧?”“我还行。”国全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水,声音闷闷的,“就是有件事,我心里一直不痛快。”“哦?”陆国忠抬眼看他,“什么事?说说看。”“不是讲私立学校改成公立了嘛。”国全放下缸子,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几下,“区教育局来人,要老神父离开学校。老神父在上海几十年,学校就是他的家,他能去哪儿?”陆国忠没接话,只是看着弟弟。国全越说越气,嗓门也大了几分:“现在没办法,老神父说要回法国。可现在,去法国谈何容易?老头都快八十了,还没到老家就得折腾没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愤懑,“老神父解放前,抗战那会儿,帮了你们地下党多少忙,你们不是不知道。现在可好,卸磨杀驴。我真想骂人——不管了,先骂一句,解解气——他娘的!”“噌”的一下,陆国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还有这事?”他眉头拧成一团,“你怎么不跟我说?”“切,我倒想说。”国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人在哪里?连姐都找不到你,我能有什么办法?”陆国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话是没错。这段日子他东奔西跑,不是在任务中,就是在去任务的路上。家里的事顾不上,弟弟的事也顾不上。错怪国全了。窗外的日头正慢慢往中天爬,院子里那棵歪脖子石榴树投下斑驳的影子,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厨房里飘出阵阵焖煮米饭的清香。陆国忠重新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老神父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说,语气比方才稳了些,“你先别急,待会儿我就去办。”随后,陆国忠将下午要去出差的事跟国全说了说国全盯着他看了片刻,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说话可要算数。老神父现在就住在我那间宿舍,让他先安顿下来了。条件实在太差,我甚至想接他到家里住。”陆国忠点点头,欲言又止。想了想,最终还是开了口:“时间太紧,我这就回单位向上级领导说明情况。至于之后怎么安排,我也没法左右。不过接到家里住倒是可以,我跟派出所和分局的同志打声招呼就行——”他顿了顿,“就是不知道玥玥同不同意?”话刚说完,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玥玥穿着一身碎花旗袍,下夜班回来了。“大哥来了。”她一脸疲惫,却还是笑着跟陆国忠打招呼,“你可是大忙人。刚才说什么事要我同意?”陆国忠站起身,朝江玥玥点了点头:“玥玥,先不说这个。这是你玉凤姐让我带给你的。”他从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包,递过去。“是什么呀?”江玥玥小心翼翼打开纸包,几层纸剥开,露出褐色的阿胶片,油亮亮的。“天哪,是阿胶!”她惊呼起来,眼睛都亮了,“这太贵重了,还是给玉凤姐留着吧。”,!“给你就拿着。”国全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不然姐该生气了。”陆国忠微笑着点了点头:“拿着吧。你会熬吗?”“当然会!”江玥玥捧着手里的阿胶,满心欢喜,随即又想起方才的事,“那大哥你赶紧说说,到底是什么事需要我同意?”国全抢在前面,三言两语把想接老神父回家住的想法说了一遍。说完,他看了看妻子,又补了一句:“我也就是这么一想,还得你点头。”江玥玥低头把阿胶重新包好,纸折得方方正正,没抬头:“我当什么事呢。这么多年,老神父对你一直照顾有加,接回来住我没意见。”她顿了顿,把包好的阿胶小心地放到桌上,“你安排吧。我看楼下的客房就不错,给老神父住,起居也方便。”国全没说话,只朝陆国忠看了过去。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没出声。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慢慢移到门槛边,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那行,老神父就麻烦你们了”陆国忠站起身准备走:“我现在就去单位向上级汇报这个情况。”“我送你!”国全一瘸一拐的朝院子走去,却被陆国忠拦住:“你别送,我自己走。”跟国全一家道别后,陆国忠边走边在心里琢磨着今天的事皮鞋踩在华山路的石板路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初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街面上,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支楞着,像一把把倒插的扫帚。偶尔有自行车从身边驶过,铃声清脆,又很快消失在巷口。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国全说的那些话。老神父的事,他是真不知道。这段日子不是在海上漂着,就是钻在山沟沟里,电话都难得打一个。那些区里下来的干部,做事的方式也让他心里不太舒服——武断、官僚,甚至有些跋扈。对老神父这样的外国老人,就能这样粗暴地往外赶?就算要劝离,也该有个劝离的章法,总要让人有个去处、有个盼头。这种风气要是蔓延下去,刚打下来的天下,能不能坐稳都难说。主席在七届二中全会上说得好:夺取全国胜利,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陆国忠停下脚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阳光落在他的肩章上,把那颗铜扣晒得发烫。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深吸了一口气。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想着,脚下的步子又稳了下来。半小时后,六处所在的小洋楼“国忠,不是说下午一点集合。”骆青玉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才十点刚过。不在家多休息一会儿?”“有事。”陆国忠示意骆青玉上楼到办公室说。骆青玉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地切进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陆国忠刚把话说完,骆青玉的眉毛就竖了起来。“怎么可以这样?”她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压不住地往上蹿,“解放前,皮埃尔神父是我们地下党的老朋友,当年教会学校实际上就是我们的一条重要安全线。这件事我不能不管——我现在就打电话到市里,不,”她顿了顿,语气更坚决了,“我直接找陈市长反映情况。”陆国忠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知道自己下午就要出发,这件事只能拜托骆青玉了。“那就劳烦书记了。我看就让老神父先住在我弟弟家,老人家也愿意,他一直把我弟弟当自己的孩子看待。”他斟酌着措辞,“希望市里能给老人家一个妥善的安置办法。据我所知,皮埃尔神父是愿意留在中国养老的。”骆青玉脸上的怒色稍稍退了一些,语气也缓了下来:“国忠,你放心,这件事我来办。”她说到这里,忽然上下打量了陆国忠一眼,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手边,“你的行李呢?我好像没见你拎行李包。”“哎哟!”陆国忠一拍额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还在家里。这一闹,给忘了。”骆青玉立刻站起身,走到门口,朝楼下喊道:“小李!赶紧备车,送处长回家取行李。”楼下传来小李短促利落的应声,紧接着是跑动起来的脚步,笃笃笃地敲着水泥地面,很快消失在门外。正午时分,小洋楼一楼大厅里忽然热闹起来。孙卿蹲在地上,正和五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做最后的出发检查。枪带、弹匣、水壶、干粮袋,一样样清点过去,手势利落,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姚胖子靠在窗边,和电讯室的老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见陆国忠从楼上下来,他拍了拍老陈的胳膊,算是道别。“现在就出发?”姚胖子问。“嗯,立即走。”陆国忠点了点头。“你不讲两句?出发前动员动员?”姚胖子咧嘴笑了笑。“没必要。都是老同志了。”小洋楼外的马路上,一辆灰色的箱式客车已经停在那里,引擎低低地响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全体上车!”陆国忠挥了挥手,转身同骆青玉握手,“骆书记,老神父的事就拜托了。”“放心。你们路上也注意安全。”骆青玉微笑着应道。客车刚要起步,车后不远处忽然传来喊声:“等一下!请等一下!”陆国忠连忙让司机老沈停车,从车窗探出脑袋——就见陈怡霖扶着陈教授,一路小跑赶了过来。“胖子!”陆国忠回头招呼姚胖子,“快下车,是陈教授。”“啊?”姚胖子赶紧打开车门跳下去。“你个死胖子!”陈怡霖脸上带着薄怒,“出差就出差,也不到家里说一声,就打个电话,反了你了!”“欸,怡霖——”陈教授喘着气,拍了拍女儿的手臂,“小姚是怕你担心,别说他了。赶紧把包给小姚,车上人都等着呢。”陈怡霖将手里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塞进姚胖子怀里:“呶!给你准备的饼干点心,别饿着了。”姚胖子嘿嘿一笑:“还是老婆贴心。不说了,我到了打电话回来。”这时陆国忠也下了车,同陈教授握了握手:“陈教授好!”陈教授寒暄了两句,便推着两人往车上赶:“不耽误你们公事,快上车!一路平安!”陈怡霖也挥着手,声音轻快了些:“胖子,多注意身体!一路平安——”客车缓缓离开马路牙子,逐渐加速,扬起一片尘土。车窗里,姚胖子探出手朝后挥了挥,直到那道身影越来越小,缩成路边的一个灰点。:()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