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国忠刚从车上下来,迎面就看见姚胖子和孙卿已经站在小洋楼门前,两人显然也是刚到。“我说领导,什么情况?”姚胖子一脸不满,嗓门压都压不住,“真把咱们当牛马使唤啊?”“少废话。”陆国忠挥了挥手,“有牢骚进办公室关门说,别忘了你还是副处长。”姚胖子一缩脖子,赶紧左右看了看——还好院子里没有其他同事。“两位领导。”骆青玉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本电话记录,语气带着歉意,“实在是事情来得急,把你们又叫回来,我心里也过意不去。”“骆书记,进去说。”陆国忠大步朝楼上走去。办公室里,姚胖子听完骆青玉的情况介绍,不禁诧异地叫出声来:“我说书记同志,您没搞错吧?市局真是这么下达的命令?”骆青玉将手中的电话记录递给陆国忠,眉头微蹙:“我也是有些不知所措,所以才想着把你们叫回来商量一下。”陆国忠接过本子,低头细看。孙卿也凑过来,探头望向那页纸。记录本上是骆青玉娟秀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市政府决定在苏北建立一处大型农垦基地,将拘押在上海的大部分犯罪较轻的犯人以及流民送往基地,开荒种田。市局下属所有单位务必在3月3日前组建并派出五到十人的支援小组,协助押运犯人及安全保卫工作。六处主要负责对到达农垦基地的犯人进行甄别,确保没有敌特分子混入其中,为期十天。“既然上级下了命令,执行就是。”陆国忠合上记录本,递还给骆青玉。“没人啊。”骆青玉一脸无奈,摊开双手,“之前曹部长调过来的李民队长,正带队执行另一项安保任务。处里的其他同志也都在外面跑,现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我去!”姚胖子看了看大家,“那就剩下我和小孙是闲着的。我看让老陈带队跑一趟,他整天窝在电讯室,也该出去透透气吧。”“胡说什么。”陆国忠瞥了姚胖子一眼,语气不重却很分明,“我亲自带队。你和小孙,再带上五名战士。小李就留在处里待命,顺便休息。”“我的意思是——”骆青玉接过话,“这次由我带队过去。国忠你留在处里主持工作。”“那不行。”陆国忠连忙摇头,“一来书记你对处里的日常工作比我熟悉,二来书记加上小孙,两个女同志,不方便。那是去开荒的,条件肯定很差。我的意思,小孙也不要去了,留在处里协助你工作。”“我要去的!”孙卿提高声音,眼里带着一股子执拗,“我还没见识过开荒是什么样子,必须去。再说,甄别敌特的工作我也熟悉。”陆国忠见孙卿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劝说,只微微点了点头。“就这么定了。今天一号,大家都回去休息,明天下午一点准时处里集合。”“晓得了。”姚胖子摸出香烟正要点上,骆青玉却走到门口,确认房门关严实了,这才转过身来,神情里带着几分少见的郑重。“我得到一个消息。”她压低声音,“你们知道这个农垦基地的其中一位副场长是谁吗?”“嗯?”陆国忠有些意外地看向骆青玉——骆书记向来不爱说闲话。“谁呀?”姚胖子好奇地凑过来,手里的烟忘了点,“书记,看你这表情,这人是咱们的老熟人吧?”“市里已经定了。”骆青玉一字一顿,“是清明。武清明。”“啊?”三人几乎同时叫出声来。“怎么可能?”姚胖子瞪圆了小眼睛,“清明还在医院里养伤呢,他怎么——”他忽然顿住,脑子转过了弯,“欸?他该不会是……要离开部队,到地方工作了?”“正是。”骆青玉点了点头,“现在就等他伤愈后去报到。这个位置,是上级特地给他准备的。”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夜色沉甸甸地压着玻璃,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喇叭声。陆国忠没说话,只是慢慢坐回椅子里,目光落在自己办公桌上的一张地图上,半晌才轻声说了句:“那也是个好地方。”而陆国忠并不知道,此时民福里家中,玉凤正坐在房间里抹眼泪。时间倒回去一个小时,笔墨庄后堂。玉凤见一家老小都吃完饭了,便催促诚诚赶紧去写作业,也不急着收桌子,拉着晓棠进了灶披间,悄声问道:“你要跟我们说啥事情,先跟姐说说,你国忠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呢。”晓棠有些扭捏的看了一眼外面:“姐,我还是等国忠哥回来,你们都在我再说。”“不行,现在就跟姐说”玉凤好奇心大起,脸色一沉,假装生气的样子:“就不能先告诉我?我是你姐!”“好了,好了”晓棠见玉凤生气忙改口说道:“我说了,你可别生气。”灶披间里灯光昏黄,灯泡上头积了一层薄灰,照得人脸上影影绰绰。玉凤和晓棠面对面坐在小板凳上,膝盖几乎碰着膝盖。灶台上的铁锅还没洗,剩菜残汤泛着油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红烧肉和咸菜混在一起的余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晓棠,你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玉凤瞎猜道:“那可不行,你岁数这么小,绝对不可以的。”“姐,你说什么呀!不是的。”晓棠连忙否认玉凤这才放下心:“没有就好,说吧啥事情。”晓棠低着头,手指来回绞着衣角,半晌才开口:“姐,这不是马上就要高考了嘛……我琢磨着,等考完了,我就去参军。我问过了,考上大学的学籍可以保留。”玉凤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她愣了两秒钟,弯腰捡起来,声音却拔高了:“参军?晓棠,你……你怎么就不肯听姐的话,好好上大学?”“我想先到部队上锻炼两年,回来再上。”晓棠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姐,我已经报名了。”“什么?”玉凤“腾”地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胡闹!我不同意!明天我陪你去,把报名取消了!”“不行的!”晓棠也急了,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睛直直盯着玉凤,“参军是光荣的事,姐你还是居委会主任,怎么思想这么落后?”“不是你姐思想落后。”灶披间门口传来陆伯轩的声音,苍老而沉稳。两人同时转头。陆伯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拄着拐杖站在门边,灰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稀疏。他没有走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晓棠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沉郁。“你姐要对你在美国的姆妈负责。”他顿了顿,拐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她不想你出一丁点儿的事。”灶披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水滴落在搪瓷盆里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陆伯轩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在门边站定,灰白的眉毛微微拧着,像是在斟酌什么要紧的话。“不过——”他话头一转,语气缓了下来,“参军的确是光荣的事。”晓棠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泪,睫毛湿漉漉的,不敢相信地望向师父。“晓棠,你也长大了,有自己对将来的想法。”陆伯轩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静和温和,“只要是好事情,师父都支持。”他转向玉凤,拐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玉凤,就让晓棠去试试。孩子总要自己走路的,你护她一时,护不了一世。晓棠——”他看了一眼晓棠,“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囡囡了。”“师父——”晓棠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声音发哽,“我真没想到,您……您居然能同意我去参军。”“阿爸!”玉凤也大感意外,瞪大了眼睛,“晓棠还小!参军是要打仗的,上战场……她……她能行?”“全国都要解放了。”晓棠抹了一把眼泪,挺直了腰板,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服输,“哪里还有仗打?就算打,也是解放台湾——我能行!”“玉凤。”陆伯轩叹了口气,嗓音低沉,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这是晓棠的选择。只要是正道,就不会错。”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灶台上那盏昏黄的灯泡上,像是想起了很远的事,“国忠不也是十七八岁就参加地下党工作了?”“小娴也报名了。”晓棠说道,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像是找到了同盟军,“我们就想去清明哥的部队。小娴下个月就走,我等考试结束了再去。”“武小娴也去?”玉凤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暗暗盘算起来——有武清明在部队上照应着,再说军长还是任栋甫,总比去别的部队强得多。她的脸色渐渐松动,像春天的河冰裂开了第一道缝,她哪晓得武清明身负重伤正在医院疗伤,而且已经获准转业,伤愈后回地方工作。“等你国忠哥回来,再商量商量。”玉凤终于松了口,语气却还是硬邦邦的,带着当姐姐的不放心,“我可事先提醒你,顾晓棠——在部队上要照顾好自己。万一真要上战场,千万机灵一点。那子弹可不是花生米,不好吃的。”晓棠用力点了点头,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灶披间里昏黄的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幅剪影画。陆伯轩拄着拐杖慢慢转身,朝前堂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低声说了一句:“好事。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自己拿主意。”而他的眼眶中却开始湿润起来,从小带大的孩子,他怎么能放心得下。当陆国忠推开家门时,已是深夜九点多。弄堂里的路灯昏昏沉沉地亮着,把雨后的青石板路面映出一层湿漉漉的光。他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洗漱完毕,钻进被窝,玉凤便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晓棠的事。“……好在是去清明的部队,多少能有个照应。”玉凤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说得正起劲,却没注意到陆国忠的眉头已经微微拧了起来。“参军就是保家卫国。”陆国忠低声说,语气平静,眼睛望着天花板,“有什么照应不照应的。”他心里清楚,现在绝不能把清明已经转业、即将去苏北农垦基地的事告诉玉凤——否则她更要闹翻天了。,!“晓棠这孩子,自己有主见。”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玉凤一眼,“以后必有大出息。你就等着为她骄傲吧。”“哼!”玉凤轻哼一声,伸手把被角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我都担心得要命。你和阿爸倒好,一个比一个想得开。怎么?不是自己的亲妹妹,就舍得豁出去了?”“你又开始说胡话了。”陆国忠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其实最难过的,是阿爸。他只是面子上装着没事人的样子。”他顿了顿,想起好多年前陆伯轩手把手教晓棠学写字、一字一句教读书的情景,心中也是一阵酸楚。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汽笛,很快又被夜风吞没。卧室里安静下来,只听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不紧不慢,像在替谁数着日子。第二天一早,陆国忠便将准备回学校的晓棠叫到楼上卧室。“事情我都听你姐说了。”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纸袋水果糖,塞进晓棠手里——这是在象山时曹副部长给的,他一直没舍得吃。“我的态度就是支持。”陆国忠语气一转,严肃起来,“但有几句话我要跟你说清楚:不能半途而废,不能怕吃苦,更不能透露半点你和任军长之间的关系。一切行动听指挥。”“任军长?”晓棠眨了眨眼,有些不解,“我都不认识他,就知道是丽丽姐的舅舅。国忠哥,你说错了吧?不是应该说和清明大哥的关系?”陆国忠摆了摆手:“有些事你现在还不清楚,以后自然会知道。我刚才的话,也转告小娴。”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晓棠脸上,带着长兄特有的沉稳和期许,“好好锻炼锻炼。现在先集中精力复习迎考——我还没问你呢,准备报考哪所大学?”“北大、清华、交大、复旦。”晓棠掰着手指头,一五一十地数。“嚯!”陆国忠不禁哑然失笑,“这么有把握?”“那是必须的!”晓棠突然冒出一句东北话,眉毛一扬,“不然我这尖子生的美名,岂不是不值钱了?”“你这孩子。”陆国忠笑着抬手,虚空点了点她,“不能骄傲,认真复习!”“是!处长同志!”晓棠顽皮地朝陆国忠敬了个礼,欢蹦着朝楼下跑去。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像一串轻快的鼓点。楼下后堂,玉凤望着晓棠欢快下楼的背影,眉头却悄悄拧了起来。她心里实在放不下——晓棠还不到十八岁,这万一真要上了战场,可怎么办才好?正独自瞎琢磨,楼梯口传来国忠的声音:“玉凤,我这次出差怕是要些日子,家里就劳烦你辛苦了。”玉凤回头,见陆国忠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提着那个半旧的帆布包,便问:“不是说中午才走吗?你这么早要去哪儿?”“我想去看看国全一家。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们了,这心里头……”话还没说完,前面店堂的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进来两个干部模样的男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板着脸,步子迈得很大,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架子;身后跟了个小年轻,手里夹着个黑皮封面的本子,东张西望的。“这是伯轩笔墨庄吧?”中年人声音不小,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正坐在书案前看报纸的陆伯轩放下手里的报纸,微微点了点头:“正是。两位要买点什么?”“你是老板?”中年人没接茬,一脸严肃。旁边那小年轻赶紧翻开黑皮本子,瞄了一眼:“你是陆伯轩?”“正是在下。请问……”陆伯轩有些摸不着头脑,心想这怕是哪个部门来做统计调查的。“我们是区工商委的。”中年干部这才自报家门,腰杆挺得更直了,“今天过来,对这一片的商家摸个底,为统一发放营业执照做准备。”陆伯轩撑着拐杖正要起身,玉凤撩开后堂的布帘走了出来。“两位是区工商委的?”她上下打量着那中年人,不卑不亢,“能把工作证给我看看吗?”小年轻一听就不乐意了,眉毛一挑:“咦?你还怀疑我们是冒充的?”“给她看就是了。”中年人倒没多说什么,从中山装胸前口袋里摸出一个红色封面的证件,在玉凤面前晃了晃。“可以了吧?”小年轻撇撇嘴,“你们是前店后家吧?我们要了解一下家里几口人,经营这铺子的都有谁。”玉凤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笑了笑:“两位同志,证件还是给我仔细看看吧。现在全民防特反特,还请你们理解。”“你有病啊?”小年轻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了,“别乱扣帽子!一上来就说我们是特务!”正在后堂餐桌边吃早饭的晓棠听见这话,猛地站起身,陆国忠想拉都没拉住,她已经冲了出去。“你才有病呢!你们全家都有病!”晓棠指着那小年轻,声音又脆又亮,“你们是国家干部,就这么跟老百姓说话的?防特反特是上海解放后的大事,怎么,你们不愿意配合?”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你……你!”小年轻被这一顿训斥堵得说不出话。“你又是什么人?”中年干部脸色沉下来,目光严厉地瞪着晓棠,“我们执行公务,还轮不到你个小丫头说三道四。”“出示工作证!不然我就报派出所。”晓棠丝毫不怵,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盯着那中年人。中年人显然没料到,眼前这面容俊俏的小姑娘竟这么厉害。他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到底还是把工作证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了玉凤。“好好好,算你狠。”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玉凤接过证件,仔细看了两眼,走到柜台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陈书记,您好。”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居委干部特有的利落,“我是陆玉凤。想跟您核实个事儿——”她把来人的意图说了一遍。“哦,我知道了。”放下电话,玉凤转过身,把工作证还给了中年人,“我跟街道书记核实过了,确实有这件事。但你们应该先通知居委会,由居委会派人协助你们的工作。这可是区工商委定下的标准流程。你们怎么回事?”“这……”中年干部一时语塞,原先那副倨傲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搓了搓手,不知该怎么接话。“自我介绍一下。”玉凤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一股不卑不亢的底气,“我是民福里居委会主任陆玉凤。请两位随我去居委会,咱们相互沟通一下,也方便你们之后的工作。”“行行。”中年人连连点头,没想到眼前这位三十来岁的女同志居然还是居委会主任,态度一下子软了下来,“还请陆主任给我们引个路。”“晓棠,搀你师父去吃早饭,我去去就回。”玉凤吩咐道。“好的,姐!”晓棠上前搀住陆伯轩的胳膊,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却狠狠地瞪了那个小年轻一眼。小年轻被她这么一瞪,竟吓得低下头去,不敢直视。陆国忠站在后堂门口,目送玉凤领着那两个干部走出店门,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却没说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同陆伯轩打了一声招呼,也快步走出店门,随手拦下一辆黄包车,朝华山路国全家赶去。:()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