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听见楼下的声音,连忙“噔噔噔”地跑下楼去。姚胖子闪身出了房门,贴着走廊的栏杆,站在暗处往下看。孙卿也从自己房间探出头来,刚想开口问,姚胖子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朝她轻轻摇了摇。楼下大堂里,老板赵默林正站在柜台后面,神情尴尬,对着两个男人不住地点头。“两位同志,我真不晓得今天要卫生检查,乡里没通知过……”“少废话。”一个男人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分说的蛮横,“不知道没关系。我们现场检查,每间客房都要看。”“啊?”赵老板惊呼一声,声音发紧,“这可不行!小店还住着客人呢!”“我们不是跟你商量。”另一个胖男人面色一沉,语气硬邦邦地砸过来,“这是告知你。”赵老板急得直跺脚:“你们这样,让我怎么做生意!”“还有——”胖男人翻开手里一个黑皮本子,目光扫了一眼,“你和你的伙计、家人,都要去做健康检查。最近市区有传染病迹象,这是规定。”他顿了顿,又问:“家里还有谁?”“我,我老婆,还有个外孙……”赵老板的声音已经低了下去。胖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本子:“看登记,你还有个女儿叫赵琳。人在哪儿?”楼上的阴影里,姚胖子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陆国忠脸上。陆国忠靠在房门边,微微点了点头。姚胖子会意,朝孙卿一挥手,压低声音:“走,下去会会他们。”楼下,那两个男子正揪着赵老板追问女儿的下落,楼梯上忽然走下两名身穿公安制服的民警。两人脸色骤变,各自往后退了半步。赵老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也不管认不认识,上前一把拉住姚胖子的胳膊:“公安同志,您来评评理,他们——”姚胖子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自己缓步踱到那两个男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请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卫生局的。”其中一个脖子一梗,语气硬邦邦的。“方便看一下工作证?”孙卿上前一步,一双丹凤眼在两人脸上来回扫。“工作证?呵呵……可以。”另一个男人说着,手伸进怀里去摸。姚胖子的手已经悄悄摸到了腰间的枪把上。赵老板不明就里,还伸长脖子想看个究竟。谁知那两个男子猛然发难——手从怀里抽出来时,已经多了两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姚胖子和孙卿!“砰!”枪响了。那个对准孙卿的男子额头上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倒下去。这一枪是从楼梯口角落里打来的——陆国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楼,正单膝跪地,枪口还冒着青烟。几乎在同一瞬间,姚胖子一把将孙卿拽到身侧,抬手就是一枪。对面的男子身手了得,侧身一闪,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他顺势躲进柜台一侧,举枪还击。“砰!砰!砰——”子弹打得柜台木屑横飞,赵老板吓得腿都软了,站在原地筛糠似的抖。姚胖子低骂一声“册那”,扑过去将他一把拽到柱子后面。孙卿已经拔出手枪,正要射击,忽然看见柜台里面跑出一个小男孩。“外公!外公!”孩子哭喊着朝赵老板跑过来,满脸都是泪。赵老板脸色煞白,嘶声喊道:“阿旭!别动!趴地上!”孩子哪里听得懂,只顾往前跑。孙卿凤眼一凛,就地一滚,扑过去将孩子搂进怀里。枪声再次炸响,她闷哼一声,抱着孩子滚到了墙角。“我靠!”姚胖子红了眼,举枪连射,压得柜台后面那人不敢抬头。陆国忠也冲到了前面,两人同时开火,子弹打在柜台沿上,碎木屑溅了那人一脸。“胖子,掩护我!”陆国忠大喝一声,一个箭步冲到孙卿身边,将她和孩子拖进更深的角落。“小孙!没事吧?”他嗓子都喊劈了。“处长——”孙卿捂着一边耳朵,皱着眉头,“您对着我耳朵喊,我吃不消……”“大姐姐,你的手上……”怀里的孩子惊恐地指着她的胳膊。陆国忠低头一看,孙卿的左小臂正在往下滴血,袖管已经洇红了一片。“受伤了,先捂住!”陆国忠吼了一句,猛地站起身朝对面射击。就在这时,旅馆门外传来尖锐的急刹车声。“赶紧撤!”有人在外面大喊。话音未落,一颗黑乎乎的东西从门口飞了进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大堂中央。“我去!手榴弹!”姚胖子一把将赵老板按倒在地,“都趴下!”几秒钟过去了。十几秒钟过去了。没有爆炸。姚胖子慢慢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爬过去,蹲在那颗“手榴弹”旁边看了又看,最后伸手捡了起来。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狠狠骂了一句:“娘个死皮!假的!木头做的模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门外,汽车引擎声早已远去。周所长带着一队民警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看见大堂里一片狼藉,血泊中躺着一个人,脸色刷地白了:“陆处长——这是……”陆国忠站起身,把枪插回腰间,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又指了指门口:“跑了一个。”他低头看了一眼孙卿的小臂,血正顺着袖管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溅出几朵暗红。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先送小孙去处理伤口。”又转向姚胖子:“你陪着去卫生院,路上警醒点。”“周所长——”他抬高了声音。周所长正在门口指挥民警拉警戒线,听见喊声连忙转身。“通知附近派出所,封锁各个路口。查一辆黑色小轿车,车上至少两名男性,穿干部白衬衫,带武器。”“是!”周所长应了一声,转身跑到电话机旁。陆国忠这才转过身,看向赵老板。却见赵老板蹲在柜台后面,把外孙紧紧搂在怀里,孩子的小脸埋在他肩窝里,不敢抬头。此时的赵默林目光涣散,一会儿看看地上那滩血,一会儿看看进进出出的民警,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赵老板。”陆国忠走过去,声音放缓了些,“我们借一步说话。”“诶……诶……”赵默林点点头,扶着柜台慢慢站起来,手还抓着孩子不肯松。陆国忠领着他们走到楼梯间拐角,那里光线暗一些,也安静一些。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孩子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回外公怀里。“赵老板,我就开门见山了。”“您说,您说……”赵默林的声音还在抖。“你女儿赵琳,人在哪里?”赵默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目光躲闪。陆国忠没有催他,停了两秒,换了个问法:“那好——冯寿年,你总该认识吧?”赵默林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他连连摇头,声音急促起来:“我跟他没关系的!他……他就是个无赖……”“赵老板,你别紧张。”陆国忠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跟熟人拉家常,“你女儿赵琳现在很可能有危险。今天这场面你也看见了——要不是我们那位女同志舍命护住你外孙……”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孩子。赵默林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粗糙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摸着外孙的后脑勺。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外面民警走动的声音,和远处卫生院方向传来的汽车引擎声。过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什么东西卸了下来。“请政府……救救我女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她还年轻,孩子还这么小……”陆国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现在住在南市。”赵默林终于松了口。“大同街?”“不是。”他摇了摇头,“江阴街。门牌号是……”陆国忠记下了地址,伸出手,握住赵默林冰凉的手掌,用力握了握:“谢谢赵老板配合。”他松开手,看了看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孩子,又看了看老赵那张灰败的脸,语气缓了下来:“你也赶紧收拾收拾。生意嘛,还是要做的。”赵默林点了点头,把孩子往怀里又紧了紧。旅馆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田野的轮廓被暮色吞没,只剩下几盏零星灯火在村庄深处明明灭灭。陆国忠大步走出旅馆大门,傍晚的凉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湿润气息。周所长连忙迎上来。“陆处长,接下来我们怎么做?”“对方不会再来了。”陆国忠看了一眼街口的方向,“你派两名干警守在旅馆,保护好赵老板一家。我们现在就走。”“啊?”周所长一愣,赶紧跟上,“天马上就要黑了,这夜路不好开啊!”“没事。”陆国忠转过身,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我们习惯了。麻烦周所准备点干粮——我们那位姚副处,饿不起。”“行!”周所长一口答应,心里暗暗感慨:这六处的同志,确实不一般。天黑赶路,说得跟出门遛弯似的。不一会儿,边三轮的引擎声从街口传来。姚胖子开着车,孙卿坐在车斗里,两人在旅馆门口停下。“没事吧?”陆国忠上前,目光落在孙卿缠着绷带的左臂上。“运气好,擦伤。”姚胖子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孙卿也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胳膊:“处长,我们现在什么计划?”“马上出发,去南市。”“我靠!”姚胖子脖子一缩,捂着肚子,“这都饭点了,总要吃点再走吧?”话音未落,周所长提着一个布袋子、拎着两个军用水壶,屁颠屁颠地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把东西往姚胖子怀里塞。“姚副处长,都是好吃的——肉包子、桶蒸糕,还有糖三角!”,!姚胖子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布袋,又抬头看向陆国忠,脸上表情从期待变成悲愤,抬手就指着陆国忠开骂:“你个黄世仁老地主!就不能让我吃顿好的、歇一歇?”陆国忠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周所长站在一旁,满脸愧疚,还以为姚胖子是真嫌弃:“姚副处长,您别嫌弃,我……我尽力了……”“周所,您别听他瞎说。”孙卿忍不住笑出了声,眼泪都快出来了,“姚副处就是爱开玩笑。”同周所长道别后,边三轮的大灯照亮了回市区的那条公路。引擎一阵轰鸣,陆国忠驾驶着摩托缓缓驶出集镇,上了主路,车子便像脱缰的野马,朝北边的市区疾驰而去。晚上八点不到,边三轮在丽园路南市大旅社门口停了下来。“怎么停在这儿?”姚胖子从后座跳下来,揉了揉发麻的腿,“找谭七啊?”陆国忠下了车,把车钥匙揣进兜里:“借谭七的地盘洗个澡,换身衣服。总不能穿着民警制服到处跑吧。”“那行。”姚胖子扯了扯领口,那身警服绷在他身上,勒得难受,“这制服实在有点小,憋屈。”门童见三个民警走来,忙上前招呼:“三位是……”“不住店。找你们老板七爷。”陆国忠说。“我这就去通报一声。”三人走进大厅,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来。不多时,谭七从里面走了出来。姚胖子第一眼望过去,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见谭七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鼻梁上还架了一副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的,倒像个大学教授。谭七顺着门童的手指看过来,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我说是哪里的民警同志呢——这不是陆处、老姚和小孙嘛!”他伸手跟陆国忠握了握,又上下打量着三人身上的警服,满眼好奇,“领导,你们这是什么情况?”“先不说这些。”陆国忠摆摆手,“帮我们准备几套便服。时间紧,来不及回家了,麻烦七爷。”“小事一桩。”谭七呵呵一笑,回头朝大堂经理低语了几句,经理点点头,转身去了。“我说谭七。”姚胖子往沙发上一靠,乜着眼打量他,“你现在可以啊,这打扮,改头换面了。”“姚副处,别取笑我了。”谭七笑着摆手,“时代不同了,我也得进步。跟过去一刀两断嘛。”“七爷就是七爷。”孙卿抿嘴笑了笑,“我还欠您一顿饭呢,等有时间了,一定请。”“嗨——”谭七摆摆手,“看到你现在好好的,我就高兴了。不过你这胳膊……”他目光落在孙卿缠着绷带的小臂上,眉头一皱,“又怎么了?”“小伤,不碍事。”说话间,大堂经理小跑着回来,朝谭七点了点头。“三位跟我上楼。”谭七转身引路,“都准备好了。”在谭七的安排下,三人很快换好便装,匆匆下楼。陆国忠边走边系袖口的扣子,随口问了一句:“七爷,最近地面上没人闹事吧?”“那倒没有。”谭七跟在一旁,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你们这是要去哪儿?”陆国忠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如果黑市上有不明的黄金出现,第一时间通知我。”“好!”谭七爽快地应了一声,“你们六处但凡有需要谭某的,也请随时招呼。”姚胖子跨上边三轮,拧了拧车把,回头问:“老谭,江阴街怎么走?”谭七一愣:“你们去江阴街?”“啊,怎么了?”姚胖子眨了眨小圆眼。“你们是去查那件案子?”正要上车的陆国忠停住动作,转过身来:“什么案子?”“江阴街闹鬼案呀。”谭七摸了摸下巴,神色有些不安,“我还以为你们知道呢。”姚胖子和孙卿同时来了兴趣,凑近了些:“闹鬼案?说说。”谭七压低声音,往三人跟前靠了靠:“都闹了一个多月了。有天深夜,一个人走夜路回家,刚拐进弄堂口,就看见不远处街上飘过去一个白衣女鬼。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没想到那女鬼又从他一侧飘了过去。这回他看清了——没脸。那女鬼,没脸。”“啊?”孙卿听得汗毛倒竖,“该不会是瞎编的吧?这世界上哪来的鬼。”“不止一个人看见。”谭七摆摆手,“居委会报到南市分局,分局的同志也去查了,半夜蹲守,结果什么都没发现。”“有财产损失或者人员伤亡吗?”陆国忠问。“那倒没有。”谭七摇头,“所以现在谣言四起。说是江阴街原先有个小姑娘,四七年的时候被国军一个军官糟蹋了,自杀了,枉死不能投胎,只能做游魂四处飘。”“我去!”姚胖子嗤了一声,“这也太扯了。还游魂飘荡呢——十有八九里面有故事。”陆国忠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不再多问,上前握住谭七的手:“七爷,多谢了。我们先走。”“客气啥。路上当心。”边三轮发动起来,沿着丽园路朝东驶去。谭七站在旅社门口,望着那盏尾灯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走进去。他总感觉心里不太踏实,可也说不上问题出在哪儿。站在大厅里发了会儿呆,他摇了摇头,招手唤来大堂经理。“我待会儿出去一趟。今晚旅社里要当心点,小心走水、过火。”“明白。七爷,您一个人去?要不要派两个保镖跟着?”“切——”谭七摆摆手,“新社会了,别来那一套。我一个人,没问题。”:()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