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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途经梟阳国被嘲笑的山魈(第1页)

从青丘到钟山,刑天说要走五天。

第一天,他们翻过了一座灰色的山。山上的树是灰色的,树叶是灰色的,连从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斑都是灰色的。但林漫注意到,有些树的树皮正在剥落——灰色的外壳下面,露出极淡极淡的青色。不是很多,只是一小片,像有人用极细的毛笔在灰色上点了一下。

“它们在蜕皮。”刑天说,“标准化废掉之后,树也会慢慢找回自己的颜色。但树比动物慢。动物的颜色在心里,树的颜色在根里。根扎得太深,灰色渗得太深,要一层一层地蜕。”

林漫从刑天手心里探出头,看着那些正在蜕皮的树。有一棵最老的树,树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新皮。新皮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纹路——不是裂纹,是它自己的纹理。被灰色压了很久很久,纹理没有消失,只是在等。

“要多久?”林漫问。

“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很快。看根扎得有多深。”

林漫低头看着自己恢复的左手。试着握拳。食指弯了,中指弯了,无名指和小指弯了。大拇指也弯了。她看着自己能握紧的拳头,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左手重新塞回口袋。

“我也在蜕。”她说。

第二天,他们穿过了一片灰色的草地。草地边缘,有几株卷着叶子的灰色植物——和青丘外围那些一样。林漫让刑天停下来,她从他手心里滑下去,走到那几株植物面前。右手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小瓶笑声露珠——梟阳国的笑声凝成的露珠,在瓶子里微微发着橙色的光。

她蹲下来,把瓶子打开,用指尖蘸了一小滴,轻轻涂在其中一株植物的叶子上。露珠渗进灰色的叶片,叶片颤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叶子的边缘展开了一点点。不是全部展开,只是最边缘的那一小片。叶子底下,露出极淡极淡的粉色——不是灰色,是粉色。很淡,像被水洗过很多遍。

“你是粉色的。”林漫说。

叶子又颤了一下。那一小片粉色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了,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但它没有重新卷起来。它保持着那一点点展开的角度,像是在等更多的露珠。

“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带。”林漫站起来,把瓶子盖好,塞回背包里。她爬回刑天手心里,坐下来。

第三天傍晚,他们听到了笑声。

不是“哈哈哈哈”那种正常的笑,而是一种机械的、没有感情的、像坏掉的录音机反复播放同一小段磁带的声音:“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声音从前方一片灰色的竹林里传出来。竹竿是灰色的,竹叶是灰色的,连地上的竹笋都是灰色的。但竹子的形状还在——它们挺拔地生长着,一节一节地往上爬,像一把把灰色的剑。笑声从竹林深处传来,很有节奏,像心跳,但比心跳慢。一下,一下,又一下。

刑天停下脚步。“梟阳国。”

林漫从他手心里滑下来,站在竹林边缘。她把剪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右手里。剪刀刃上,青丘狐狸们的颜色还在流动——阿狸的紫,阿金的金,小绿的绿,小粉的粉,小橘的橙,银尾的银,还有那撮蓝毛的蓝和那撮橙毛的橙。所有颜色在刃口上汇成一条极细极细的彩虹。

“它们的笑声是被标准化成这样的?”林漫问。

“对。白泽把它们标准化成了‘傻大个’——只会傻笑,没有脑子,没有尊严。但它们的本相不是这样的。它们的本相是山林的守护者,笑声能驱邪,能唤雨。应龙还是雨神的时候,梟阳是它的助手。应龙下雨,梟阳笑。笑声能让雨下得更久,让庄稼长得更好。”

林漫想起曾祖母笔记本里画的那只梟阳——手臂很长,垂下来能碰到地面,脚后跟朝前。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梟阳,其笑如人,见人笑亦笑。标准化后,只会‘呵呵呵呵’。笑声里的温度被抽走了。”她当时没看懂“笑声里的温度”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懂了。

她走进竹林。

空地上蹲着一群生物,长得像人,但手臂很长,垂下来能碰到地面。身上覆盖着黑色的毛发,但毛发是灰色的。脚后跟朝前,所以它们蹲着的时候看起来很别扭,像是在跪着。它们的脸——最让林漫难受的——是笑着的。不是真正的笑,而是嘴角被固定在一个弧度上,像被胶水粘住了。眼睛是空洞的,没有光,但嘴巴在动,发出“呵呵呵呵”的声音。几十只梟阳,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全部蹲着,全部笑着。笑声在竹林中回荡,像一首永不停息的、没有温度的歌。

林漫的左手小指在口袋里轻轻动了一下。她理解“被锚定”是什么感觉——你的身体不再听你的话,而是听规则的话。她的左手被命名者锚定成“不存在”,梟阳的笑被白泽锚定成“傻笑”。都是锚定。都是被夺走了“自己动”的权利。

她走向离她最近的那只梟阳,蹲下来。那只梟阳看着她,笑着。“呵呵呵呵。”林漫伸出手,用右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毛发很硬,像猪鬃,但底下的皮肤是温的。它没有躲,也没有停止笑,但耳朵轻轻转了一下——朝着林漫的方向。它在听。

林漫把手收回来。只是摸一下没有用——它的耳朵在听,但它的嘴角被规则锚定了,听不等于能停。她从背包里掏出曾祖母的笔记本,翻到画了梟阳的那一页。曾祖母画的梟阳不是笑着的——嘴巴闭着,嘴角没有上扬,但看起来很平静。不是不快乐,而是不需要用笑来证明自己快乐。

她把这一页举到那只梟阳眼前。

“你看。这是你。不是笑着的你,是真的你。”

梟阳看着那张画。“呵呵呵呵”的声音停了一瞬。只是一下。然后它又笑了。但它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空洞的眼睛——有一瞬间闪了一下光。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光。很弱,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但它是暖的。

它看着画上那只平静的、没有在笑的梟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画上的那只梟阳没有在笑,但看起来并不悲伤。它只是不用笑。“不用”这两个字击中了它——标准化只给了它两种状态:笑,或者受罚。它忘了还有第三种状态。忘了笑不是必须的。忘了嘴角可以是平的。

竹林里的笑声一个接一个地变小了。不是同时停——是从离林漫最近的那只开始,像涟漪一样往外扩散。后面的梟阳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但它们听到了前面传来的异常——不是笑声,是沉默。一段接一段的沉默从竹林边缘往深处传递,每传到一处,那里的“呵呵呵呵”就轻了几分。然后,最大的一只梟阳站了起来。

它比其他梟阳高一个头,手臂更长,垂下来几乎能拖到地面。毛发是极深极深的褐色,像老树皮。眼睛是深棕色的,像两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橡果。它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它不再发出声音了。它走到林漫面前,低下头,看着那张画。

“这是谁?”它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用过,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是你。是你以前的样子。”

它伸出手拿过那张画,举到眼前,看了很久。久到竹叶又落了好几片。

“我以前不笑?”

“以前你笑,但不是这样笑。你笑是因为高兴,不是因为被强迫。你的笑声能驱邪,能唤雨。应龙下雨的时候,你笑,雨会下得更久。”

它的眼睛亮了一下。“应龙。”

“你记得应龙?”

“记得。它以前在天上飞,翅膀上有太阳和月亮。我在地上笑,它听到了,就会下雨。雨落在竹叶上,声音和笑声一模一样。很久没有下过那样的雨了。”它低下头,“标准化局的人叫我‘产品’。我自己都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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