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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袭来(第2页)

“华先生怎么说,我们怎么做。”他的声音沙哑但笃定,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在生死关头才会出现的、近乎本能的清醒。

不是因为他多相信华佗对“疫情”的判断,而是因为隔壁村子已经死了十几个人。消息像丧钟一样从村口传进来,一个接一个,没有停过。全村人都吓破了胆。昨天还有人骂华佗的徒弟“多事”,今天已经没有一个人敢靠近济世堂门口那片空地。

当天下午,济世堂旁边的空地上搭起了三个临时草棚。

草棚是用竹子做骨架、用稻草编的席子做墙、用油布盖顶搭起来的,四面透风,但好歹能遮雨。刘保长动员了村里十几个壮劳力,砍竹子、编草席、挖排水沟,从下午忙到半夜,灯笼火把把空地照得通明。

三个草棚,三种颜色,三种命运。

东边那个最大,是隔离区,住已经发病的病人。草棚里铺了一层干草,草上再铺草席,每张“床”之间隔了五尺远。顾湘亲自量了距离——五尺,够一个人躺下再翻个身,也够两个人中间站一个照顾的人。

西边那个小一些,是观察区,住有接触史但没有发病的人。那些病人的家属、邻居、帮忙抬过病人的好心人,统统住进去。他们有意见,但刘保长一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你想死就回家,别连累你爹你娘。”

北边那个最小,是医护区,华佗和顾湘住。两张草铺,一张桌子,一盏油灯,两个人换着睡,合衣而卧,随时准备起来救人。

阿香负责熬药和送饭,不进入隔离区。顾湘给她划了一道红线——用石灰在地上撒出来的,明明白白。阿香把饭送到隔离区入口,放在一块木板上,退后五步,等里面的人出来取。取完了,碗筷用开水煮过,才能拿回来。

吴普和樊阿负责进入隔离区照顾病人。两个人轮班,一人四个时辰,中间不重叠。

每次出来,流程是固定的:先站在隔离区入口用酒洗手——就是黄酒,没有酒精,没有碘伏,只能用这种度数不高的浊酒反复搓,搓到手指发红。然后脱掉外面的麻布罩衣,罩衣丢进一口装满开水的铁锅里煮。再洗一遍手,换上干净的衣服,才能进入医护区。

吴普第一次走完这套流程,苦笑着说:“师娘,这也太麻烦了。进进出出的功夫,我能看三个病人了。”

顾湘正在调配一批口服补液盐,头都没抬。

“你看三个病人,带三份毒出来,全村都染上。”她的语气像冬天的井水,又凉又硬,“按我说的做。”

吴普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了看顾湘的表情,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顾湘这个样子。那个平日里说话温和、会蹲下来给小孩子擦脸、会在月亮底下哼歌的女人,现在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吴普闭嘴了,乖乖地按流程做了一遍。他在酒盆里搓手的时候,酒水溅到了眼睛里,辣得直咧嘴,但一声没吭。

第一个重症病人是个五岁的男孩,姓张,小名狗子。他是村里张屠户的独子,虎头虎脑的,前两天还在村口追鸡玩,把刘保长家的老母鸡追得满村飞。

他被送来的时候,已经拉了三天。

三天,他拉空了身体里所有的水分。他的皮肤干得像老树皮,用手指轻轻一捏,皱褶半天都弹不回去——顾湘知道,这叫“皮肤弹性减退”,是重度脱水的典型体征。他的眼眶深深地陷进去,像两个没填满的洞,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膜。他的呼吸急促而浅,一呼一吸之间,胸口起伏得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顾湘蹲在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烫得她心里一沉。她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细得像一根快断了的线,跳得快而无力。

张屠户站在草棚外面,隔着那道石灰画的线,一声一声地喊:“狗子!狗子!爹在这儿!你听见没!”

男孩没有任何反应。

重度脱水。在现代,顾湘会立刻开通静脉通路,一根留置针扎进手背或脚踝的静脉,接上输液管,让生理盐水一滴一滴地流进血管。成人用十四号针,儿童用二十二号针,补液速度按体重算,公式她能倒背如流。

但这里没有输液管,没有生理盐水,没有葡萄糖,没有任何可以静脉输注的液体。她面对的,是一千八百年前的医疗荒原。

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运转。

口服补液盐。

配方她记得清清楚楚——世界卫生组织的推荐配方变了不知道多少版,但最基础的原则从来没有变过:一升干净的水,六平勺糖,半平勺盐。钠和葡萄糖在肠道里手拉手地通过肠壁进入血液,水跟着它们一起走。这个简单的化学反应,挽救了数以千万计的生命。

糖和盐,这个时代都有。

“吴普!”她站起来,声音大得连隔壁草棚的人都听见了,“拿糖和盐来!还有水,烧开的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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