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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总跟着我的影子(第1页)

1999年的秋天,我上小学六年级。家里的老房子在巷子深处,墙皮斑驳,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比房檐还高,叶子密得能遮住半个窗户。那天下午放学,我妈去地里摘棉花,我爸在镇上打零工,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趴在炕上写作业,铅笔在练习本上划拉,窗外的石榴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拍手。突然,我的眼角的余光瞥见院子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猫,也不是狗。是两个黄乎乎的玩意儿,不知道什么东西,像裹着旧麻袋,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地在院子里走,走得特别齐,像排队。它们没有腿,是贴着地面飘的,离地半尺高,黄颜色里透着点黑,像被水泡过的旧棉絮。我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炕上。那两个东西慢慢飘到堂屋门口,停了下来。高的那个往屋里探了探,像在看有没有人。阳光从它“身上”穿过去,在地上投下片淡淡的黄影子。我吓得浑身发硬,像被冻住了,想喊,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眼睛死死盯着它们,连眨都不敢眨。它们没进来,就在门口站了会儿,然后又一前一后地飘回院子,顺着石榴树的影子,慢慢飘到墙根,不见了。直到它们彻底消失,我才“哇”地一声哭出来,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往地里跑。我妈看见我光着脚,鞋跑丢了一只,脸上全是泪,吓了一跳:“咋了?家里进贼了?”“有……有黄东西……”我拽着她的胳膊,手指抖得厉害,“两个……排队走……”我妈把我搂在怀里,拍着我的背,脸色却慢慢白了。她没说我瞎编,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不怕,妈在呢,那是过路的,不害人。”后来我才知道,村里老人说,那种黄乎乎的东西叫“走影”,是没托生的魂魄,在阳间游荡,一般不害人,可撞见了总不是好事。从那以后,我总觉得院子里有人。尤其是傍晚,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总怕从影子里再飘出两个黄东西,排队往屋里走。2006年,我十七岁,考上了市里的卫校。学校建在郊区,旁边是片荒地,据说以前是乱葬岗。最让人发怵的是实验楼,三楼是解剖室,常年飘着福尔马林的味,学生们没事都绕着走。我不怕尸体,解剖课上还敢上手摸,可我怕解剖室门口的走廊。走廊很长,两边的窗户都糊着纸,光线特别暗,即使白天也要开灯。墙壁是老式的石灰墙,掉了皮,露出里面的砖,像掉了牙的嘴。有天晚上,我替同学去解剖室拿模型,走到走廊一半时,灯突然灭了。不是跳闸那种灭,是慢慢暗下去的,灯丝“滋滋”响了两声,彻底黑了。福尔马林的味突然变浓了,呛得我鼻子发酸。我摸着墙想往回走,脚刚抬起来,就看见前面有个影子。是个女生的影子,白乎乎的,透明的,能看见她后面的墙壁。她穿着件白裙子,长头发垂到腰,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站在解剖室门口。“谁啊?”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荡开,有点发飘。她没回头。我心里发毛,转身想跑,可那影子突然动了。她慢慢转过身,脸对着我,可我看不清她的五官,脸也是白乎乎的,像蒙着层雾。她朝我飘了过来,脚不沾地,白裙子的角在地上扫过,没一点声音。福尔马林的味里,混进了点别的味,像香水,很淡,甜腻腻的。我吓得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她飘到我面前,停下了,离我只有两步远。我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她“身上”渗出来,吹得我汗毛直竖。她的头发慢慢飘起来,像水草,往我脸上拂。“同学……帮我……”一个细细的声音钻进耳朵,像蚊子叫,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闭紧眼睛,浑身抖得像筛糠。过了不知多久,那股寒气突然消失了。我睁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地上,福尔马林的味也淡了。解剖室的门开了条缝,里面黑沉沉的,像有双眼睛在看我。我连滚带爬地冲出实验楼,跑到操场上,对着路灯大口喘气。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篮球架的“哐当”声,像有人在拍手。后来我问同学,解剖室以前是不是出过事。一个老校工告诉我,十年前,有个女生在解剖室自杀了,就穿着白裙子,据说是因为解剖时不小心割破了手,感染了败血症,治不好,想不开了。“她死的时候,还攥着手术刀呢。”老校工叹了口气,“从那以后,三楼走廊的灯就老坏,晚上总有人说看见白影子。”我再也没敢在晚上去实验楼。每次路过三楼走廊,都走得飞快,眼睛盯着脚尖,生怕再看见那个白裙子的影子。三、胎心监护室的“重量”2010年,我在市医院实习,轮转到妇产科。胎心监护室在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医院的后花园,里面种着不少松树,看着绿油油的,却总让人觉得阴森。,!那天值夜班,我给一个孕妇做完胎心监护,让她在外面等着,自己坐在椅子上整理记录。房间里很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像秒表在走。突然,右边的肩膀沉了一下。像有人轻轻趴在我背上。我以为是同事进来了,头也没回:“咋了?”没人应。那股重量越来越沉,压得我肩膀生疼,整个人都往左边歪。我心里有点怪,转头一看——右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那重量还在,实实在在的,像个小孩趴在我身上。我吓得一激灵,猛地站起来。重量消失了,肩膀轻得发飘。“谁啊?别吓我。”我声音有点抖,眼睛往房间里扫。监护仪还在响,孕妇的记录散在桌上,窗外的松树影晃来晃去,像有人在树后面。我坐回椅子上,刚拿起笔,右边的肩膀又沉了。这次比刚才更沉,像有人使劲往下压,我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右边的衣角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轻轻的,像小孩的手。我死死攥着笔,指节发白,眼睛往右边瞟——一个小小的影子,蹲在地上,仰着头看我。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个轮廓,很小,像刚会走路的孩子。它慢慢站起来,往我身上趴,小小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小朋友……”我嗓子发紧,“你是谁家的?怎么在这里?”它没说话,只是把脸往我脖子里蹭,一股奶香味飘过来,混着点消毒水的味。我不敢动,怕一动它就缠上我。过了会儿,我慢慢往右边转了转头,想看清楚它的脸。就在我转头的瞬间,那股重量突然消失了。我往右边看,地上空荡荡的,只有我的影子,被监护仪的光照得长长的。“奇怪……”我摸着肩膀,还有点麻。第二天,那个孕妇流产了。胎儿才三个月,没保住。她躺在病床上哭,说昨晚总梦见个小孩,拉着她的手,说要跟她回家。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个趴在我身上的小影子,是不是就是她没保住的孩子?它只是想找个人靠靠,才趴在我身上的?从那以后,我在胎心监护室总觉得右边空荡荡的,偶尔会突然沉一下,像有人又想趴在我肩上。每次我都会轻声说:“乖,去找妈妈吧,她在等你呢。”那股重量,就再也没出现过。实习最后一个月,我轮转到了icu。这里的病人大多昏迷不醒,仪器的声音比说话声还响,空气里总飘着股绝望的味。有天早上,一个老爷爷走了。他家人哭着把他推走时,我留下收拾床铺。icu的床很大,铺着白色的床单,上面还留着他躺过的印子。我换床单时,头顶突然被摸了一下。很轻,像老人的手,带着点粗糙的质感。我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天花板上只有吊灯,亮晶晶的,什么都没有。旁边的仪器“滴滴”响着,像是在笑。“谁啊?”我对着空气问,声音有点发虚。没人应。我低头继续换床单,手指碰到床单上的褶皱,突然想起老爷爷的手。他住院时,我给他擦过身,他的手很粗糙,布满老茧,像树皮。刚才摸我头顶的,会不会是他?他是不是舍不得走,想跟我说再见?我心里有点酸,对着空气轻声说:“爷爷,一路走好,别惦记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全是土,黄乎乎的,像刚翻过的地。一个男人站在我左边,看不清脸,只听见他的声音,粗粗的,像砂纸磨木头:“跟我来,给你好东西。”“啥东西?”我问。“值钱的,金的银的,都给你。”他说。我心里犯嘀咕: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刚想拒绝,他又说:“去吧,就看看,不白让你去。”我像被勾了魂,脚不听使唤,跟着他往前走。走了没几步,他停下了:“到了,进去吧。”我抬头一看,吓得魂都飞了。前面是条墓道,又黑又窄,直挺挺的,像条蛇。墓道尽头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墓道上面是个封土堆,高高的,像座小山,压得人喘不过气。“进去啊。”男人的声音在我左上方响起来,带着笑,“里面有好东西。”那笑声“嘿嘿”的,尖溜溜的,像指甲刮玻璃,听得我浑身发毛。“我不进!”我往后退,可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进去吧……进去吧……”他一遍遍说,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瘆人。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梦!一定是梦!我拼命告诉自己:醒醒!快醒醒!动胳膊!动腿!胳膊好像动了一下,有点麻。“进去吧……”男人还在笑。“滚!”我吼了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起腿——“噌”地一下,我从床上坐了起来,浑身冷汗,心脏“咚咚”地跳,像要炸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像条白森森的墓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在icu碰到过奇怪的事,可那个梦总缠着我。有时晚上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黑暗,总觉得会突然出现一条墓道,那个“嘿嘿”笑的男人站在旁边,催我进去。工作后,我租了个单间,在老小区的六楼。窗户对着条小巷,晚上很静,只有路灯昏昏黄黄的光,照在对面的墙上。有天晚上十点多,我刚洗漱完,准备睡觉,眼角余光瞥见窗户边有个影子。是个女生,穿件白裙子,背对着我,站在窗户外面。六楼啊!她怎么站在外面?我吓得浑身一僵,不敢出声。她慢慢转过身,脸对着我,白乎乎的,像蒙着层布。是卫校解剖室门口那个白影!她飘了起来,往窗户这边靠,白裙子的角在玻璃上扫过,没一点声音。“帮我……”她的声音又响起来,细细的,像蚊子叫。我猛地拉上窗帘,用被子蒙住头,浑身抖得像筛糠。窗帘外面,好像有指甲刮玻璃的声,“沙沙”的,一直响到后半夜。第二天,我请了假,搬了家。新租的房子在一楼,窗户对着小区的花园,人来人往的,很热闹。可我知道,那些东西没消失。它们还在,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排队走的黄东西,解剖室门口的白影,胎心监护室的小影子,icu的老爷爷,墓道里的男人,窗户边的白裙子……它们就像影子,跟着我,时不时出来晃一下,提醒我——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比死亡更让人害怕。而我们能做的,只有心怀敬畏,小心走路,别轻易回头。就像现在,我敲完这些字,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窗帘拉得好好的,可我总觉得,外面有双眼睛,正盯着我。“嘿嘿……”好像又听见那个笑声了。:()半夜起床别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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