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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奶奶的轿子(第1页)

2017年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办公室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得晃眼。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突然一阵心慌,像有只手攥着心脏,闷得喘不过气。“怎么了?”同事递过来一杯热水,“脸都白了。”“没事。”我接过杯子,指尖冰凉,“可能有点累。”可那股心慌越来越强烈,像有个声音在脑子里喊:回家,快回家。我打开手机日历,离清明还有半个月,离我上次回家已经三个月了。说起来也怪,我从小跟着妈在县城长大,跟乡下的奶奶不算亲。她重男轻女,见了堂哥笑得合不拢嘴,对我总是淡淡的,我对她也没多少感情。可那天,我铁了心要回家。跟领导请了四天假,理由都没想好,只说家里有事。领导看着我眼下的青黑,没多问,挥挥手让我走了。去车站的路上,我买了两盒松软的小蛋糕。奶奶前年摔了一跤,瘫在炕上,牙口不好,只能吃软的。这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愣了——我怎么会记得这个?乡下的路还是那么难走,中巴车在土路上颠簸,扬起的尘土糊在车窗上,像层黄雾。快到村口时,我看见三叔蹲在老槐树下抽烟,看见我,掐了烟站起来:“你咋回来了?”“回来看看奶奶。”三叔的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领着我往家走。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鸡在篱笆里刨食,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晒着奶奶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奶在里屋。”三叔推开门。炕上的帘子掀开着,奶奶躺在那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盖着厚厚的棉被,眼睛半睁着,望着房梁,像尊蜡像。“奶,我来了。”我走过去,把蛋糕放在炕边的小桌上。她的眼睛慢慢转过来,落在我身上,没什么神采,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撕开一盒蛋糕,捏了一小块,递到她嘴边。她没张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突然,枯瘦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像鹰爪,干枯,冰冷,指甲泛着青黑,死死地攥着我,力气大得吓人。“奶?”我吓了一跳,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她的眼睛里突然有了点光,那光很怪,不是亲人见面的热乎,是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不舍,又像警告,直勾勾地钻进我心里。“你……”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像风箱漏了气。我不敢动,任由她抓着。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嘴角的皮肤往下耷拉着,看着有点吓人。“姐,走了,该去接小妹了。”妈在门口喊,她早上跟我一起回的乡下,惦记着县城里上学的小妹。我应了一声,想掰开奶奶的手,她却突然松了。手垂回被里,眼睛又望向房梁,恢复了刚才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心里怪怪的,跟她道了别,快步走出屋。关门的瞬间,我好像听见她叹了口气,很轻,像片叶子落在地上。谁也没想到,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奶奶。在家待了一天,公司催着回去处理急事,我没多想,揣着妈给的煮鸡蛋就上了车。临走前,我往奶奶的窗户看了一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回公司的第二天早上,手机响了。是爸打来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奶……走了,凌晨三点。”我握着手机,愣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难过,只有种说不出的空,像心里缺了块。老家的风俗,老人去世要做七天道场,请道士来念经,亲戚朋友都来守灵。我赶回去时,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灵棚,黑布白幡在风里飘,像一群哭丧的鬼。奶奶的棺材停在灵棚正中,黑漆的,闪着冷光。道士穿着蓝布道袍,敲着锣,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尖溜溜的,听得人头皮发麻。妈拉着我,眼圈红红的:“家里孩子多,乱得很,你奶出殡那天留下送送就行,其他时候不用守着,去西屋睡会儿。”西屋是以前的柴房,堆着些旧农具,临时铺了张床。我确实累,倒头就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我听见一阵哭声,是大哥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带着哭腔,撞得耳膜生疼。“奶啊……你咋就走了……”我想起来,今天是盖棺的日子。按照风俗,盖棺前,至亲要最后看一眼老人。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身体像灌了铅,怎么也动不了。眼皮沉得像粘了胶水,睁不开,可周围的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听见二伯说:“让娃们再看一眼吧。”听见三婶抽噎着说:“娘走得安详……”听见道士喊:“时辰到,盖棺!”听见棺材盖“砰”地一声合上,震得地都颤了颤。我急得要命,心里喊着“我还没看最后一眼”,可嘴里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像被钉在床板上,只有眼珠能勉强动一动,看见床顶的茅草在晃,像有人在上面吹气。,!突然,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腿往胸口爬。眼前慢慢黑了,不是屋里的黑,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像墨汁泼在了眼睛上。黑里慢慢冒出四个影子,是人形,却看不清脸,像扎的纸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手里各捧着个黄澄澄的东西,递到我眼前。“走吗?”一个尖尖的声音问,像指甲刮玻璃。我看不清那东西是不是黄金,只觉得那黑影子的“脸”对着我,一股土腥气扑面而来,像坟里的味。“走不走?”另一个声音问,更近了,寒气吹得我鼻尖发凉。我吓得浑身发抖,想摇头,想喊“不走”,可什么都做不了。那四个纸人一样的影子越靠越近,手里的“黄金”闪着冷光,晃得我眼睛疼。就在这时,大哥的哭声突然拔高,像杀猪一样:“奶啊——!”那声嚎像道雷,炸得我脑子“嗡”的一声。眼前的黑一下子散了,身体也能动了。我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心脏“咚咚”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西屋的门开着,能看见灵棚里的棺材,还没抬走。道士还在敲锣,声音没那么刺耳了。“你咋了?”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张黄纸,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符号,“刚才听见你屋里有动静。”我指着门口,话都说不利索:“纸人……四个纸人……给我黄金……”爸的脸一下子沉了,把黄纸递给我:“这是你二伯求的符,放枕头底下,能安神。你奶走得突然,怕是有点惦记你,这符能挡挡。”我接过符,纸是粗糙的黄表纸,上面的朱砂有点黏手。放在枕头底下时,我摸着那硬硬的纸,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可我总觉得,刚才不是幻觉。那四个纸人,是来接我的,被大哥的哭声吓跑了。送奶奶上山后,我回了公司。没过多久,因为工作调动,我去了南方的城市,离老家更远了。忙起来就忘了很多事,枕头底下的符纸换床单时掉了出来,我随手塞在行李箱的夹层里,没当回事。直到清明节前三天。我开始做梦,天天梦见奶奶。第一次梦见她在海里,穿着她那件旧棉袄,在浪里扑腾,头发像水草一样飘着,手在水里抓来抓去,嘴里喊着我的名字,声音被浪打湿了,含糊不清。我站在岸边,想拉她,可脚像被钉住了,只能看着她一点点往下沉,浪头没过她的头顶,只剩只手露在外面,抓着根水草。第二次梦见她在悬崖上,爬得很慢,指甲抠着石头,流着血,身后是黑漆漆的深渊。她回头看我,脸上全是泥,眼睛里全是泪,说:“拉我一把……”我伸手去够,可怎么也够不着,眼睁睁看着她手一松,掉了下去,连个响都没有。每天醒来,我都浑身冷汗,精神差得要命,上班时盯着电脑屏幕,总看见奶奶在水里扑腾的样子,吓得一激灵。清明节前一天,我实在扛不住了,给妈打了电话,哭着把梦说了。妈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肯定是你没带符纸,你奶在那边缺钱了,才找你。我让你爸和你二伯去给她烧点纸,多烧点。”挂了电话,我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一直以为自己对奶奶没感情,可看着她在梦里受苦,心像被针扎一样疼。那天晚上,我没再做梦。睡得很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拍着背,暖暖的。中元节那天,我加完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窗外的月亮很圆,白森森的,照在对面的楼上,像涂了层霜。我洗漱完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梦里,我站在一辆奇怪的车上,像过山车,却没有轨道,悬在半空中。三伯妈坐在我旁边,脸色白得像纸,紧紧抓着我的手。“这是哪儿啊?”我问。她没说话,指着前面。前面飘着一顶轿子,红色的,红得像血,四个轿夫也是红衣服,脚不沾地,抬着轿子往前走。轿帘掀开着,我看见奶奶坐在里面,穿着她出嫁时的红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却没一点笑,冷冰冰的。她旁边站着个黑影,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个轮廓,很高,像个男人。“娘啊,这个月的钱还没给你呢。”三伯妈突然开口,声音发颤,从兜里掏出一沓人民币,往轿子那边递。奶奶的眼睛瞥了一眼,突然厉声说:“不对!”声音很凶,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奶奶,像换了个人,眼神里带着股狠劲。三伯妈吓得手一抖,钱掉了下去,在空中飘着,像蝴蝶。她赶紧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沓黄纸做的冥币,又递过去:“是这个……娘,你拿着……”奶奶没接,眼睛盯着那个黑影。黑影点了点头,她才接过冥币,塞在袖口里。就在这时,我们坐的车突然往下掉!像过山车脱了轨,“呼”地一下往下跌,风声在耳边“嗖嗖”响。我看见下面是海,黑沉沉的,浪头像怪兽的嘴,等着吞我们。,!“啊——!”我和三伯妈同时尖叫。车离海面越来越近,我甚至能闻到海水的腥气。就在快要掉进海里的瞬间,手机响了。不是梦里的手机,是我现实中的手机,在枕头底下“嗡嗡”震动。我猛地睁开眼,心脏“咚咚”狂跳,浑身都是汗。窗外的月亮还挂在天上,红轿子、黑影、海水,全不见了。手机还在响,是闺蜜打来的。“喂?”我接起电话,声音抖得厉害。“你咋才接啊?”闺蜜的声音带着笑,“我刚做了个梦,梦见跟你在游乐园玩过山车,吓死我了,你也不叫我!”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后背凉飕飕的。她也梦见了?那个梦,不是我一个人的?第二天,我给三伯妈打电话,犹豫了半天,问她昨晚有没有做梦。三伯妈的声音顿了一下,说:“梦见了……梦见跟你坐过山车,还有你奶的红轿子……”我们俩都没说话,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像风穿过坟头。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梦见过奶奶。去年清明,我回了趟老家,去她坟前烧了些纸,还放了块松软的小蛋糕。风吹过坟头的草,“沙沙”地响,像她在跟我说话。我蹲在坟前,摸着冰冷的石碑,突然明白那天她抓着我的手,眼神里的东西是什么了。不是不舍,也不是警告,是牵挂。她知道自己要走了,想最后看看我,想告诉我,她其实一直惦记着我,哪怕平时不说。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坟头的草上,金灿灿的。远处的田埂上,好像有个穿红棉袄的老太太,站在那里,对着我笑。我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慢慢消失在风里。有些爱,生前说不出口,死后化作梦,化作风,化作坟头的草,总会让你知道。:()半夜起床别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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