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爱美的热情只有诚实的分儿。可是这热烈的惶乱[417]而贞洁的爱情底对象,全不露出癫狂与不安的情态。
在这些心力交瘁的年月之后,——绝望地努力要否定他的生命底虚无而重创出他渴求的爱,——幸而有一个女人底淡泊的感情来抚慰他,他了解这孤独地迷失在世界上的老孩子,在这苦闷欲死的心魂中,他重新灌注入若干平和,信心,理智和凄凉地接受生与死的准备。
一五三三与一五三四年间[418],弥盖朗琪罗对于加伐丽丽的友谊达到了顶点。一五三五年,他开始认识维多利亚高龙纳。
他生于一四九二年。他的父亲叫作法勃里查高龙纳,是巴里阿诺地方底诸侯,太里阿哥查亲王。他的母亲,阿严斯特蒙德番尔脱洛,便是于皮诺亲王底女儿。他的门第是意大利最高贵的门第中之一,亦是受着文艺复兴精神底熏沐最深切的一族。十七岁时,他嫁给贝斯加拉侯爵,大将军法朗昔斯各特阿伐罗。他爱他;他却不爱他。他是不美的[419]。人们在小型浮雕像上所看到的他的面貌是男性的,意志坚强的,严峻的:额角很高,鼻子很长很直,上唇较短,下唇微向前突,嘴巴紧闭。认识他而为他作传的Filoniasseo虽然措辞婉约,但口气中也露出他是丑陋的:“当他嫁给贝斯加拉侯爵的时候,他正努力在发展他的思想;因为他没有美貌,他修养文学,以获得这不朽的美,不像会消逝的其他的美一样。”——他是对于灵智的事物抱有热情的女子。在一首十四行诗中,他说“粗俗的感官,不能形成一种和谐以产生高贵心灵底纯洁的爱,他们绝不能引起他的快乐与痛苦……鲜明的火焰,把我的心升到那么崇高,以至卑下的思想会使它难堪。”——实在他在任何方面也不配受那豪放而纵欲的贝斯加拉底爱的;然而,爱底盲目竟要他爱他,为他痛苦。
他的丈夫在他自己的家里就欺骗他,闹得全个拿波利都知道,他为此感到残酷的痛苦。可是,当他在一五二五年死去时,他亦并不觉得安慰。他遁入宗教,赋诗自遣。他度着修道院生活,先在罗马,继在拿波利[420],但他早先并没完全脱离社会的意思:他的寻求孤独只是要完全沉浸入他的爱底回忆中,为他在诗中歌咏的。他和意大利底一切大作家Sadolet,Bembo,e等都有来往,e把他的著作o付托给他,Arioste在他的Orlando中称颂他。一五三○年,他的十四行诗流传于整个意大利,在当时女作家中获得一个唯一的光荣的地位。隐在Ischia荒岛上,他在和谐的海中不绝地歌唱他的蜕变的爱情。
但自一五三四年起,宗教把他完全征服了。基督旧教底改革问题,在避免教派分裂的范围内加以澄清的运动把他鼓动了。我们不知他曾否在拿波利认识Juan de Valdès[421];但他确被西阿纳BernadinoOo底宣道所激动[422];他是Pietroesecchi[423],Giberti,SadinaldPole和改革派中最伟大的Gasparei[424]主教们底朋友;这i主教曾想和新教徒们建立一种适当的妥协,曾经写出这些强有力的句子[425]:
“基督底法律是自由底法律……凡以一个人底意志为准绳的政府不能称之为政府;因为它在原质上便倾向于恶而且受着无数情欲底播弄。不!一切主宰是理智底主宰。他的目的在以正当的途径引领一切服从他的人到达他们正当的目的:幸福。教皇底权威也是一种理智底权威。一个教皇应该知道他的权威是施用于自由人的。他不应该依了他的意念而指挥,或禁止,或豁免,但应该只依了理智底规律,神明的命令,爱的原则而行事。”
维多利亚,是联合着全意大利最精纯的意识的这一组理想主义中的一员。他和Renéede Ferrare与Marguerite de Navarre们通信;以后变成新教徒的Pier Paerio称他为“一道真理底光”。——但当残忍的Caraffa[426]所主持的反改革运动开始时,他堕入可怕的怀疑中去了。他是,如弥盖朗琪罗一样,一颗热烈而又怯弱的灵魂;他需要信仰,他不能抗拒教会底权威。“他持斋,绝食,苦修,以至他筋骨之外只包裹着一层皮。”[427]他的朋友,波尔(Pole)主教[428]教他抑制他的智慧底骄傲,因了神而忘掉他自己底存在:这样他才稍稍重新觅得平和。他用了牺牲的精神做这一切……然而他还不止牺牲他自己!他还牺牲和他一起的朋友,他牺牲Oo,把他的文字送到罗马底裁判异教徒机关中去;如弥盖朗琪罗一般,这伟大的心灵为恐惧所震破了。他把他良心底责备掩藏在一种绝望的神秘主义中:
“你看到我处在愚昧底混沌中,迷失在错误底陷阵里,肉体永远劳动着要寻觅休息,灵魂永远骚乱着找求平和。神要我知道我是一个毫无价值的人,要我知道一切只在基督身上。”[429]
他要求死,如要求一种解放。一五四七年二月二十五日他死了。
在他受着Valdès与Oo底神秘主义熏染最深的时代,他认识弥盖朗琪罗。这女子,悲哀的,烦闷的,永远需要有人作他的依傍,同时也永远需要一个比他更弱更不幸的人,使他可以在他身上发泄他心中洋溢着的母爱。他在弥盖朗琪罗前面掩藏着他的惶乱。外表很宁静,拘谨,他把自己所要求之于他人的平和,传递给弥盖朗琪罗。他们的友谊,始于一五三五年,到了一五三八年,渐趋亲密,可完全建筑在神底领域内。维多利亚四十六岁;他六十三岁。他住在罗马圣西凡斯德罗修院中,在冰几屋山岗之下。弥盖朗琪罗住在加伐罗岗附近。每逢星期日,他们在加伐罗岗底圣西凡斯德罗教堂中聚会。修士巴里蒂(AmbrogiooPoliti)诵读《圣保尔福音》,他们共同讨论着。葡萄牙画家FranoisdeHollande,在他的四部绘画随录中,曾把这些情景留下真切的回忆。在他的记载中,严肃而又温柔的友谊描写得非常动人。
FranoisdeHollande第一次到圣西凡斯德罗教堂中去时,他看见贝斯加拉侯爵夫人和几个朋友在那里谛听诵读圣书。弥盖朗琪罗并不在场。当圣书读毕之后,可爱的夫人微笑着向外国画家说道:
——FranoisdeHollande一定更爱听弥盖朗琪罗底谈话。
Franois被这句话中伤了,答道:
——怎么,夫人,你以为我只有绘画方面底感觉吗?
——不要这样多心,法朗昔斯各先生,多洛曼(LattanzioTolomei)说,侯爵夫人底意思正是深信画家对于一切都感觉灵敏。我们意大利人多么敬重绘画!但他说这句话也许是要使你听弥盖朗琪罗谈话时格外觉得快乐。
Franois道歉了。侯爵夫人和一个仆人说:
——到弥盖朗琪罗那边去,告诉他说我和多洛曼先生在宗教仪式完毕后留在这教堂里,非常凉快;如果他愿耗费若干时间,将使我们十分快慰……但,他又说,因为他熟知弥盖朗琪罗底野性,不要和他说西班牙人FranoisdeHollande也在这里。
在等待仆人回来的时候,他们谈着用何种方法把弥盖朗琪罗于他不知不觉中引上绘画底谈话;因为如果他发觉了他们的用意,他会立刻拒绝继续谈话。
“那时静默了一会。有人叩门了。我们大家都恐怕大师不来,既然仆人回来得那么快。但弥盖朗琪罗那天正在往圣西凡斯德罗的路上来,一面和他的学生于皮诺在谈哲学。我们的仆人在路上遇到了他把他引来了,这时候便是他站在门口。侯爵夫人站起来和他立谈了长久以后才请他坐在他和多洛曼之间。”
FranoisdeHollande坐在他旁边;但弥盖朗琪罗一些也不注意他,—这使他大为不快,Franois愤愤地说:
“真是,要不使人看见的最可靠的方法,便是直站在这个人底面前。”
弥盖朗琪罗惊讶起来,望着他,立刻向他道歉,用着谦恭的态度:
“——宽恕我,法朗昔斯各先生,我没有注意到你,因为我一直望着侯爵夫人。”
侯爵夫人,稍稍停了一下,用一种美妙的艺术,开始和他谈着种种事情;谈话非常婉转幽密,一些也不涉及绘画。竟可说一个人围攻一座防守严固的城,围攻的时候颇为艰难,同时又是用了巧妙的艺术手腕;弥盖朗琪罗仿似一个被围的人,孔武有力,提防得很周密,到处设了守垒,吊桥,陷坑。但是侯爵夫人终于把他战败了。实在,没有人能够抵抗他。
“那么,——他说,应得承认当我们用同样的武器,即策略去攻袭弥盖朗琪罗时,我们永远是失败的。多洛曼先生,假若要他开不得口,而让我们来说最后一句话,那么,我们应当和他谈讼案,教皇底敕令,或者……绘画。”
这巧妙的转纽把谈锋转到艺术底领土中去了。维多利亚用虔诚的态度去激动弥盖朗琪罗,他居然自告奋勇地开始讨论虔敬问题了。
“我不大敢向你作这么大的要求,侯爵夫人答道,——虽然我知道你在一切方面都听从抑强扶弱的救主底教导……因此,认识你的人尊重弥盖朗琪罗底为人更甚于他的作品,不比那般不认识你的人称颂你的最弱的部分,即你双手作出的作品。但我亦称誉你屡次置身场外,避免我们的无聊的谈话,你并不专画那些向你请求的王公卿相达官贵人,而几乎把你的一生全献给一件伟大的作品。”
弥盖朗琪罗对于这些恭维的话,谦虚地逊谢,乘机表示他厌恶那些多
言的人与有闲的人,诸侯或教皇——自以为可把他们的地位压倒一个艺术家,不知尽他的一生还不及完成他的功业。
接着,谈话又转到艺术底最崇高的题材方面去了,侯爵夫人以含有宗教严肃性底态度讨论着。为他,和为弥盖朗琪罗一样,一件艺术品无异是信心底表现。
“好的画,——弥盖朗琪罗说,迫近神而和神结合……它只是神底完美底抄本,神底画笔的阴影,神底音乐,神底旋律……因此,一个画家成为伟大与巧妙的大师还是不够。我想他的生活应当是纯洁的,神圣的,使神明底精神得以统治他的思想……”[430]
这样,他们在圣西凡斯德罗教堂里,在庄严宁静的会话中消磨日子,有时候,朋友们更爱到花园里去,如FranoisdeHollande所描写的:“坐在石凳上,旁边是喷泉,上面是桂树底荫蔽,墙上都是碧绿的蔓藤,”在那里他们凭眺罗马,全城展开在他们的脚下[4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