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绿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那种温和的、像是初春嫩芽般的绿,而是一种过于饱和的、像是被反复叠加了太多次的浓绿色。它在李二狗踏入新区域的瞬间就将他整个包围了起来,没有留下任何空隙。他感到自己的皮肤表面有一种轻微的压迫感,像是有无数根极其细小的触须正在轻轻碰触他。那些触须没有恶意,没有攻击性,但它们在感知他。像在确认他是什么,以及他能提供什么。他站定后,看到的是一片无限延伸的翠绿色原野。草很高,高到没过了他的膝盖。草叶的边缘极其锋利,像打磨过的刃口,在他走过时留下一道道极浅的白痕。远方的天空是淡绿色的,云层是淡绿色的,连地平线本身也是淡绿色的。这片空间里没有第二种颜色。那些草在生长,他看得很清楚。不是缓慢地长,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向上拔高。它们已经长到了他的腰部,还在长。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脚下的草正在以一种极其密集的方式缠绕他的靴子。他弯下腰,伸手去扯那些草,但手指刚触到草叶,就感觉到一股温热的东西正在从他的指间被缓慢抽离。他猛地收回了手。不是疼痛,是某种更接近于“被取走”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被轻轻拉出一丝,沿着那些草叶的脉络被带走。他低头看着自己被触碰过的那只手,皮肤的颜色没有任何变化,但那种被抽走的感觉残留了很久,像是一道被触动了却未完全关上的开关。他继续向前走。脚下的草越来越密,高度已经接近他的胸口。他的步伐变得困难,每一次抬腿都需要用力拔开那些正在缠绕他的草茎。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绿色颗粒,在翠绿色的天光下几乎不可见,只有当他转动头部时,才能隐约看到一丝丝极淡的闪光。一个声音从正前方传过来。很远,但清晰得像是站在他面前说话。那声音没有明显的音色特征,像是被滤掉了所有情绪波动,只剩下内容本身。“你进来了。现在是第三考。你要做的是走到那座山脚下。在你到达之前,你会遇到许多可以取用的东西。每一次取用,都会让你走得更快一些。你也可以选择不取用,但那样你会走得更慢。”李二狗抬头看向前方。地平线上确实出现了一座山的轮廓,翠绿色的,和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它和天空的界线。他没有停下来思考那个声音说的话,而是继续向前走。走了大约十分钟后,他看到了第一个“可以取用的东西”。它就在前方的草丛中,像一个被半埋进土里的物件,在浓密的绿意中露出一个微小的切口。他拨开草叶,看到那是一只碗。灰白色的,表面粗糙,没有任何纹路,里面盛着半碗透明的液体。液体表面没有反光,但它的存在感极其强烈,像是一个被刻意放在那里的标记。他蹲下来看着那只碗。他能感觉到那只碗里装的东西正在吸引他的注意力,像是一种极其温和的引力,在轻轻引导他将它拿起来喝掉。他想起刚才那个声音说的话,“每一次取用,都会让你走得更快一些。”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只碗的边缘。碗壁冰凉。他没有拿起它,也没有喝掉里面的液体。他只是看着它,看了大约十几秒,然后站起身,绕过它继续向前走。那只碗一直留在原地,他没有回头看它。走了一小段路后,他在一片草叶覆盖的区域看到了一根发光的藤蔓。它比周围的草更粗,表面覆盖着一层微弱的荧绿色光芒。它的尖端正在缓慢地朝他的方向移动,像是一根正在被某种力量轻轻扯动的线。他又看到了更多的东西,植物的果实,散落在泥地上的细碎光点,一块平坦的石板。那些东西越来越密集,他的脚步正在被它们所吸引。每一件东西都在散发出那种极其微弱的牵引力,像是在反复地、耐心地等待他伸手。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中,他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大约两指宽的容器,灰绿色的外壳,表面有一层被腐蚀过的、粗糙的纹理。它的形状很简单,没有任何花纹,只有瓶口处有一圈细微的凸起。像是某个极其久远的年代被遗落在荒地上的普通物品。瓶口盖着一层薄薄的、干涸的封蜡,已经碎裂成了细小的粉末。瓶身微微倾斜,底部嵌在松软的土壤里,像是已经被遗忘了很多个季节。它的存在很安静,安静到让人几乎不会注意到它。但它的气息却很具体,像是一种在极度干燥的环境中依然存留的微量残留。李二狗的手停在半空中,感受到一阵极其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吸力,像有什么东西正试图延展过来,轻轻地钩住他的指尖,又在中途收回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感觉自己的胃在轻微收紧,一种他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熟悉、却很少承认的渴望。他见过太多消耗殆尽的日子,见过太多无法被填满的空隙。那种渴望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具体。他伸出手,但在接触到瓶身的一瞬间停住了。他的手指悬在瓶口上方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停在那里,没有继续靠近。他从哪里来?他已经在那些消耗殆尽的日子里生活了很久,久到他早已学会辨认哪些东西能够真正延续下去,哪些不过是短暂的、徒劳的填塞。他站起身,绕过了那个灰绿色容器。那片灌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容器重新遮住,像是从未被动过。接下来的路程比之前更难走了。草已经长到了肩膀的高度,几乎遮住了所有方向。远方的山依旧在那里,轮廓清晰但没有任何接近的迹象。道路变得更加泥泞,每一步都需要更多的力气才能将脚从地面中拔出来,那种被拖拽的阻力让人疲惫。然后他开始看到更多的东西。不是偶尔被放在路径边上的物件,而是铺满整片地面的、层层叠叠的、近乎覆盖了所有裸露表面的物件。那些物件从泥土中露出来,形状各异,大小不一。他低下头,注意到自己的靴子正在踩过一片散落在泥地中的细碎光点,那种触感软软的,像是某种正在缓慢释放的东西。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很久,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牵引力从脚下传来。他没有弯腰,也没有蹲下,只是注视着那些在泥土中半隐半现的残余光亮,感觉到那道光正在缓慢地聚集,像在为他提供一种从未被索取过的出口。然后他离开了那片区域,继续向前。又走了一段路,他远远地看到了什么东西。一种极其熟悉的轮廓,没有明显的边缘,也没有清晰的色调,但它的存在感让他停下了脚步。那是一个蹲在地上的、极其瘦削的身影。距离还很远,看不清细节,但他看到了那双正在朝他望来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淡,像是已经被长时间的使用磨去了所有光泽。李二狗慢慢走近。那个身影没有移动,也没有站起来,只是保持着蹲姿,等他靠近。当距离缩短到足够近时,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那张脸极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像是被风化了很久的色斑。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李二狗的脸时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那个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嘴唇干裂到像是很久没有接触过水分了,他尝试了两次,才挤出几个极轻的字:“你还能……看见我吗?”李二狗蹲下来,让自己与那双眼睛平齐。他从那个人身上看到了从未被索取过的空间在体内缓慢形成的痕迹,那种空间不是空的,而是被长时间保持住的。“我看见你了。”李二狗说。那个人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更多的话,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的轮廓开始变淡。不是消失,是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揭开的覆盖物,下面的空间正在恢复它原本应该有的透明。李二狗没有伸手阻拦,也没有试图挽留,就那样看着那道身影的轮廓变淡、变散、变成一片细碎的淡绿色光点,从他面前飘散开来,升向那片翠绿色的低垂天空。他继续往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地上的那些物件渐渐变少了,变稀疏了,像是正在逐步退让出一条通路。那些草开始变矮,从他的肩膀高度逐渐降到了胸口,又降到了腰部。前方的山变得清晰了一些,不再是一团朦胧的轮廓,而开始显露出具体的结构线条。他来到了一片略微开阔的区域。地面上散落着少量的物品,比之前区域稀疏很多,但每一件都更加清晰地暴露在地表上。他看到一枚磨损的金属扣,一面破碎的镜子,半截浸过水的木梳。它们散落在不同的位置,安静地占据着各自的空间。他放慢脚步走过这片区域,看到其中一件东西时,他的脚步自然地停下了。那是一只兔子。不是活的,但也没有腐烂。它安静地蜷缩在地上,身体是完整的,皮毛上的纹理清晰可辨。它的耳朵垂落下来,边缘有一道被缝补过的痕迹,那道线脚粗而笨拙,像是在光线极其不足的环境下被匆忙完成的。他身上没有任何可以挪动它的多余空间,唯一能做的就是低头看着它,看着那些粗而笨拙的缝痕,像是它们在没有被看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很久。他低头看了很久。风从草叶间穿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在那片草地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那些草尖的摆动幅度都发生了微调。他没有伸手去触碰那只兔子,只是看着它,把它的形状和那些缝痕一道收进意识中,像收下一件不会被取出也不会被交付的东西。,!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步伐比之前稍微慢了一些,但没有停。前方的山路开始出现。地面从泥泞的草地变成了干燥的碎石,坡度开始变得明显。空气中的翠绿色调正在变淡,像是正在向更中性的颜色过渡。那些出现在路径上的物件越来越少,频率在降低,像是这片区域正在逐渐失去提供“取用”的能力。最后一件出现在他面前的东西,是几粒极小的、被磨损到几乎看不出形状的淡白色颗粒,散落在山脚下一块突出的岩石边缘。李二狗没有停步。他在经过那几粒颗粒时继续往前走,一步都没有慢下来。那些颗粒在他身后失去了光泽,像被彻底抽尽了所有可被取用的余存。他走到山脚下时,头顶的天空已经不再是那种浓烈的翠绿色了。它正在向一种更淡的、近乎透明的浅绿色过渡,像是所有的颜色都被收敛到了地底深处。他站在原地,安静地呼吸着,没有回头看,也没有伸手触碰任何东西。天玑悬浮在他的正前方。翠绿色的光芒极淡,像一层薄雾,正从高处缓缓降下,落在他的肩头。它没有像天枢那样融入他的意识,也没有像天璇那样沉入他的骨骼。它只是落在他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像水渗入干涸的土壤一样,缓缓消失在他的体表之下。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更深了。那种深的幅度,不是他主动控制的,而是像某种长期处于压制状态的东西终于被释放了出来。他的肺叶正在以更长的周期进行气体交换,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的间隔变得更加充实。远处,第四颗星的轮廓正在变得清晰,像一座从地底缓缓抬升的建筑结构,发出淡蓝色的、带着微弱闪动的光泽,正在用某种极其缓慢的步调朝他铺展过来。:()尸白纪元: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