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郁、乌云堆积,小雨淅淅沥沥,整个皇城都笼罩在蒙蒙细雨之中。
左武卫官廨。
一骑快马在诸多亲兵簇拥之下由承天门大街拐过来,风驰电掣一般来到官廨门外站定,梁建方飞身下马,马靴踩踏地面溅起积水打湿了衣袍却浑不在意,边走边脱下身上蓑衣、摘下头上斗笠,在门前甩给兵卒大步走入门内。
官廨之内,程咬金正坐在靠窗的书案旁,甲胄脱下随意丢在一旁,一边欣赏着回廊环绕的园子里潇潇落雨、满庭花树,一边慢悠悠品茶。
梁建方大步入内,见到程咬金如此优哉游哉的模样顿时愣了一下,回过神后径自坐到书案对面,哼了一声,道:“卢国公倒是好兴致,只可怜吾等小卒东奔西走忙碌不堪,却也无人在意。”
“这般阴阳怪气作甚?我倒是劝你别多费心思,可你也得听啊!”
程咬金不以为意,执壶斟了一杯茶放到梁建方面前,问道:“怎么样,没见到人吧?”
梁建方默然片刻,拿起茶杯一饮而尽,烫的差点将杯子扔了……
“何止没见到人,连门都没进去。李思文那小子只说英公悲伤过度、神思不宁,正卧床不起、不见外客……娘咧!我怎不知何时成了外客?”
程咬金叹口气,再度给他斟茶:“从房二进了英国公府大门,我就知道英公此番必定偃旗息鼓、激流勇退。他比我们聪明,想的多、忌惮也多,就像是带兵打仗一样从来都不肯全力以赴、以命相博,而是谋定后动,一旦发现危险宁可龟缩不出也不冒险,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梁建方再度无语。
都是并肩作战几十年的老战友,彼此之间相互熟悉,当然知道程咬金之言确凿无疑。
世人皆知李积战功赫赫、无往不胜,实则其用兵小心谨慎,未虑胜、先虑败,每临战阵皆做足功课,运筹帷幄、未雨绸缪,将一切都计算得恰到好处,这才能从容出兵、一击制胜。
倘若有某一处未能核算清楚,宁可错失良机也不肯兵行险招。
所以被誉为“军神”的是李靖,而不是李积。
这就是李积的性情,领兵打仗如此,为人做事亦是如此……
程咬金喝一口热茶,吐出一口气,眼神透过屋檐垂落珠帘一般的雨水看着园子里的花树,语气有些萧索:“旁人皆以为房二闯入英国公府是为了给武媚娘讨一个公道,然则到了房俊今时今日的权势、地位,又怎会为了区区一个妾侍去做有可能导致军方分裂之事?为了所谓的大局连先帝之死都可以混淆是非、妥协退让,更遑论一个武媚娘!”
梁建方迟疑道:“你的意思……房俊闯入英国公府,是与英公谈判?”
“谈判?”
程咬金嗤笑一声:“英公拿什么与房俊谈判?李敬业与先帝之死脱不开干系,只要房俊不管不顾彻查,英公肯定要怂。”
梁建方有些明白了:“英公对于李敬业所作所为或许并未参与,但其实知情。”
程咬金摇头:“谁知道呢。”
梁建方又有不解:“房俊怎就笃定武媚娘能够逃脱刺杀?万一华亭镇那边传回的是武媚娘被刺身亡的消息,房俊又该如何收场?”
程咬金想了想,道:“那房俊或许当真会血洗英国公府。”
梁建方吃了一惊:“纵使如此,可他深入府内,便是杀了英公怕也难以幸免。”
程咬金将杯中茶水饮尽,神情有些难以捉摸:“这就是那棒槌能够得到太宗皇帝青睐,且被先帝委以‘太尉’官职,更取代英公成为军方第一人之原由。”
见梁建方一脸茫然迷惑,他解释道:“到那时,自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大唐军方少了这两大巨擘肯定要乱上一阵,但余者包括你我在内谁也无法取而代之,左右金吾卫、安西军、水师都将宣誓效忠陛下,有内有外、众志成城,其余军队谁敢擅动?最终的结局只能是乱一阵之后,大唐所有军队全部归附于中枢。”
房俊这一局棋,他看的明明白白。
是否在英国公府发动之前提并非武媚娘之生死,而是李积是否愿意激流勇退、彻底交出军方权柄。
因为在昨日之前,帝国最大的危险已经不是那些隐藏起来舔舐伤口的叛贼,而是可以影响大唐半数军队的李积。
所以房俊以身入局,要么逼着李积退让、妥协,要么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以自己的死去换取大唐军方的纷乱、融合。
梁建方愕然半晌,终究长叹一声。
“这厮整日里将‘国家利益高于一切’挂在嘴上,却不料真的说到做到,着实令人钦佩。”
程咬金苦笑着道:“所以英公被他这样一副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气势吓到了,非是英公怕死,而是明白了一旦他死了朝廷必然展开先帝驾崩一事的调查……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了还要背负毒杀先帝、乱臣贼子的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