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记得杨稳的话,人活于世,荣辱心越重,就越不快乐。那些轻拿轻放,拂袖泯恩仇的,何尝不比一般人更洒脱。她也想这样,但终究过不去心里那一关,到如今还在折磨着自己,拿不起放不下。
墓园的八月,因树木众多,并不觉得热。她心情正低落的时候,一阵清风徐来,错眼见两只蝴蝶翩飞,从墓顶飞到她左右,一直徘徊不去。
她惊诧不已,直起身子张望,是爹娘吗?是他们听见她的话,来看她了吗?
那两只蝴蝶飞得很自在,总在她身边环绕,良久不去。她悲从中来,嚎啕大哭,它们离得愈发近了,恋恋不舍许久,才往远处去了。
这回的际遇,又说明了什么呢?
她回到金鱼胡同,进祠堂逐一祭拜,正擦拭铜活儿的时候,听见门上急急传来脚步声。回头看,皇帝白着一张脸,鬓角已经被汗水浸湿了。满面的惊惶骗不了人,见到她才松了口气,靠在门上说:“你吓着我了……我回去找不见你,以为你又走了……”
是春道:“我来祭拜爹娘,同他们说说话。”
他平复半天,总算捋顺了气息。回身关上大门,进来取香敬献,复退后两步,提起曳撒跪在了蒲团上。
没有多余的话,皇帝跪天跪地,不跪臣下百姓。他这一个大礼,已经是对前事的忏悔了。
是春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铜活儿放回香案上,这时才听见他喃喃祝祷:“错已经铸成,朕不想再错了。如果当年的事没有发生,晋王定会登门求娶令千金,尊养岳父母大人。”
边上的人听得嗒然,他起事那年二十二岁,自己当年才十二。一个二十二的男人要求娶十二岁的孩子,不是疯了是什么?
他说完,回头看她一眼,见她脸上有嫌色,尴尬地牵了下唇角。
所以姻缘是天定的,没有这些恩恩怨怨,人海之中也只是错身而过,谁也不会想起谁。她被困在网子里,挣扎过,逃不脱,屈服了,放手了,就让一切尘埃落定吧。
他站起身,向她伸出手,她犹豫了下,还是把手放进了他掌心。
从金鱼胡同到烧酒胡同,路不算太远,他替她打着伞,告诉她太后又把鹤予留下了,“我小的时候,母后从来没有这样善待我。”
是春“哦”了声,“想必你不如横林讨人喜欢吧!人又倔强,嘴又不甜,所以太后不喜欢你。”
他很不认同,“说我倔强可以,说我嘴不甜……甜不甜你知道的。”
她撇了下唇,倒也是,他的嘴甜,不是那种腻人的甜。讨好的时候还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就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真实目的。但大多数人还是更喜欢纯粹的取悦,所以鹤予在太后面前更受欢迎。
“说不定太后想在横林身上,弥补小时候忽略你的缺憾。”她拍了拍他的手,“你都多大年纪了,不该有执念了。”
他听后无奈发笑,“那太后疼横林,你疼我,这样我们父子各得其所,已是世上第一快乐了。”
这是鹤予的口头禅,顶顶喜欢的,必然是“世上第一”。
也是因为鹤予在太后面前挣足了宠爱,到了他们大婚拜高堂的时候,太后出宫端坐在上首,接受了他们的叩拜。
这可算是大邺开国至今,头一桩新鲜事了。皇帝当上了赘婿,文武大臣们把烧酒胡同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亲眼见证慕容存的大名,写上了许家的族谱。
太后这些年看见了儿子的愁苦,如今也开明了,大度地对赴宴的命妇们说:“都一样,许家有皇帝的名字,咱家的玉牒上也有许家姑娘的名儿。别在意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大伙儿高高兴兴的,就成啦。”
鹤予同寄宁也很快乐,翻铺盖的时候用不着找外人了,两个小童子,在喜床上滚了一圈又一圈。下床的时候一人得了一对金银馃子,兄弟俩商议好了,回头让大伴带出门,他们要上外面买碗儿糕和呱哒嘴去。
横竖这胡同里,从未这么热闹过,院子当间儿的酒席摆不下,都摆到外面去了。新人上金鱼胡同敬告了许家的祖宗长辈,回来照着民间的习俗款待亲朋。做皇帝就是有这宗好,没人敢劝酒,因此杯盏里的酒水敬过了四五桌,还未见底。
臣僚们自然知情识趣,谁敢闹帝后的婚啊。大家热闹热闹就完了,不能拖延得太晚,不能打搅了帝后的洞房花烛夜。
皇帝洗漱过后回房,迈进这装点一新的屋子,处处的红,把一切烘托得像个梦。
坐床的新娘子脉脉
望着他,脸上带着温暖的笑。他看着看着,五味杂陈,上前抱住她感慨:“我总觉得一切不是真的,是我临终前的臆想,把我今生后悔的事,重又做了一遍。”
是春拍拍他的脊背,说不是,“不许你胡思乱想,一切都是真的。我们拜堂了,我们入了洞房,我到现在还腰酸背疼呢,唉,你快给我捶捶。”
他听了,赶紧来替她纾解,“幸好是在这里办婚事,要是照着宫里的流程,更繁琐、更累人。”
是春趴在枕席间,舒坦地闭上了眼。就这样吧,也怪好的,缺憾补上了,这一世真真假假,不要去计较了。
只是那手不老实,说好的替她松筋骨,到后面可就跑偏了。她红着脸说:“我背后疼,前面不疼。”
他固执己见,“怎么能不疼呢,我觉得肯定也疼。”
把她翻转过来,俯下身亲亲她的鼻尖,他轻声道:“我有别的法子,能让你忘了疼,要试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