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的第一眼。
年轻。
这是最先蹦出来的判断。比她想象的还要年轻。张德明说他二十岁,她信了,但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二十岁,在巴黎,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应该在索邦大学的教室里抄笔记,或者在拉丁区的咖啡馆里讨论萨特和波伏娃,而不是站在她的庄园门口,说要谈卡地亚的合作。
自信。
这是第二个感受。他站在那里,没有紧张,没有拘谨,没有那种年轻人面对长辈时常见的讨好或怯懦。他的站姿很放松,肩膀自然下垂,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重心均匀地分布在两条腿上——这是一个对自己所处的环境没有任何不适感的人才会有的站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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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的目光——那双黑色的、深邃的眼睛——没有四处乱瞟,没有刻意回避,就那样平静地、坦荡地与她四目相对,像是在说我来了,我准备好了。
帅气。
这是第三个感受,也是最不重要的一个,但玛丽-路易丝还是注意到了。不是那种奶油小生的帅,而是一种更干净的、更利落的、带着一股子锐气的帅。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微微上扬的嘴角——这些五官单独拎出来都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加上那个身形、那个气质、那个年龄,就产生了一种很特别的冲击力。像一把刚出鞘的刀,还没有沾过血,但你知道它很快。
与此同时,杨开也在打量玛丽-路易丝。
他没有张德明那种逐层拆解式的分析,他的观察更快、更直觉、也更有效率。
第一眼——老了。但老得很硬朗,没有那种衰败的、摇摇欲坠的虚弱感。她的背挺得很直,站在那里像一棵经历了无数个冬天的老树——叶子落光了,枝干嶙峋,但根扎得极深,风都吹不倒。
第二眼——精。不是精明的精,是精致的精。从头发的盘法到胸针的选择到开衫的扣子系到了第几颗,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计算,但计算得不露痕迹。这种精致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一辈子活在那个阶层,自然而然就会长出来的东西。
第三眼——冷。那双浅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戒备。不是对杨开个人的戒备,而是对所有外来者的戒备。她在等,等他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个动作、露出一个破绽——然后她就会抓住那个破绽,把门关上。
杨开心里有了数。
他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而干净,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是一双干过重体力活的手,但也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长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玛丽-路易丝女士,非常高兴与您见面。”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自然的、不刻意的沉稳。
法语——是从翻译嘴里说出来的法语,但杨开说中文的时候,目光直视着玛丽-路易丝的眼睛,让翻译的法语和他的中文同步传达出同样的温度和力度。
玛丽-路易丝低头看了一眼他伸出来的手,犹豫了大约半秒钟——那半秒钟不是在犹豫握不握,而是在犹豫用多大的力度。最终,她伸出了自己干瘦的手,轻轻握住了杨开的手。
她的手很凉,皮肤干燥而粗糙,骨节突出,像一截老树枝。杨开的手心温热而干燥,力度适中——不过重,不过轻,刚好能让她感受到一种被尊重的、但不谄媚的温度。
握了大约两秒钟,两人同时松开。
“杨先生很年轻啊。”
玛丽-路易丝的语气里,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解读——可以是感叹,可以是质疑,可以是寒暄,也可以是试探。她说出来的时候,语调是平的,听不出偏向哪一种。
杨开笑了笑。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
年轻有年轻的好处。他的语气轻松而自然,精力充沛,不怕犯错,也没那么多条条框框。而且——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年轻意味着时间站在我这边。卡地亚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我有的是时间陪它走下一个一百年。”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落地的分量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