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住了没表现出来,但耳朵出卖了他。
“还行?”顾莜莜拔高了声音,“叶世子,你管这叫‘还行’?你第一次拉弓就射中三十步外的树,你让那些练了十年的武举人怎么活?”
叶限的嘴角动了一下——还是那个1。2毫米的弧度,但顾莜莜已经学会从那个微小的弧度里读出他的情绪了。
他在高兴。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的高兴,是一种很安静的、藏在眼底的高兴。
像是冬天的河面下,有暗流在涌动。
外人看不到,但她能看到。
叶限的身体在一天天好起来。
但顾莜莜发现了一个问题——他的精神状态并没有跟上身体恢复的速度。
他确实不再说“我不值得”这种话了,但他的眼睛里,依然藏着一种很深的、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不是悲伤,不是忧郁,而是一种……准备好了的感觉。
好像他已经接受了“迟早会死”这件事,现在身体好了,他并没有因此觉得“我可以活很久”,而是觉得“我终于可以去做那件事了”。
那件事——上战场。
顾莜莜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那天她跟叶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各干各的——她帮陆神医整理药柜,叶限在看一本兵法书。阳光暖暖地照着,远处有鸟在叫,一切都很平静。
她随口问了一句:“叶世子,你身体好了以后,最想做什么?”
叶限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上战场。”他说,没有任何犹豫。
顾莜莜手里的药材掉在了地上。
“上战场?”她重复了一遍,“你身体才刚好,就要去打仗?”
“我父亲年纪大了,”叶限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侯府的担子迟早要交到我手上。边疆不宁,将门之子,岂能安居后方?”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顾莜莜听出了里面的另一层意思。
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他想去。
不是因为不得不去,是因为他觉得那里才是他的归宿。
她想起陆神医说过的话——“他不想活。”
不是不想活,是想死得有价值。
与其病死在床上,不如战死在沙场。与其当一个被人照顾的病人,不如当一个为国捐躯的烈士。
这个人,把“战死沙场”当成了他人生的最优解。
顾莜莜沉默了很久。
药材在她手心里被攥出了汁液,苦涩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叶世子,”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活着也可以很有价值?”
叶限看了她一眼。
“比如呢?”他问。
顾莜莜张了张嘴,想说“比如跟我在一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话太轻了。
一个姑娘的喜欢,不足以成为一个人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她需要更重的东西。
那天晚上,顾莜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躺在顾府的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怎么让叶限觉得活着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