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当然是有悟性的。
她知道自己这个位置不能乱给君王提建议,只默不作声的干活,每日呈给君王的奏章她大概会顺一遍,要紧的奏章自然不敢分毫耽搁,也轮不到她重新抄一遍奏章言明中心思想,不是很着急的就顺便写个简单的概述夹在奏章里方便君王阅览,完全不重要单纯请安的折子会连概述都没有,撕张小纸条,半边夹在奏章里,半边用小楷写“请安”二字加上一句两句的干货。
这并非给君王草拟奏章,不用字斟句酌圣旨雕花,以办实事为要,奏章嘛,除了把事情讲清楚,文字优美措辞典雅是必要,概要嘛,在把事情讲清楚的前提下字越少越好,黛玉年纪小脑子也快,干得很顺手,她不觉疲累,但对元嘉帝来说可是救了老命了。
朕再也不用从五千字里抠五十字关键词了!
家人们谁懂啊!(这句划掉)
连后宫都能多去几回!
人嘛,都有惰性,一旦尝到了甜头,就会往多了用,比如,反正黛玉也出不了宫,奏章都交给她了,密报当然也可以啊。
黛玉坚决抵制,甚至给元嘉帝跪下了:“陛下厚爱黛玉,黛玉铭记于心,但黛玉也不过给陛下做做分类写写节略,略为陛下解些案牍之劳形,此于言语繁冗的奏章尚有用武之地,可密报本就言语简练,再兼机要之极……”
“无妨。”皇帝对黛玉是万分满意,也不介意多宠爱黛玉一点,亲自把她扶起来,笑道,“若是当真言语简练,无可节略之处,你原样呈给朕便是。至于是否机要,难道奏章不机要不成?”
黛玉:“这不一样……”
这哪是一个概念的机要啊,朝廷的政务再机密,那也是正经事,密报里保不齐有谁给你打的小报告,谁谁谁的个人隐私,这让我怎么看啊……
“没什么不一样。”元嘉帝甚至有了逗一逗小姑娘的兴致,“除了你父亲,也没谁敢暗示秘卫们在密报里写什么。因而一般的密报纵使只是官员们的日常起居坐卧,倒也不是和朝政毫不相干。”
黛玉:“……”
后半句就算了,“除了你父亲”明摆着是林如海在绝境中想给黛玉找一条“入宫等嫁人”和“去荣国府等嫁人”之外的道路时的操作,当年黛玉不知底里,现在一听,似乎还有违规操作的成分在。
这就该请罪了。
黛玉抿了抿唇,还要下跪,仍是被元嘉帝扶住了:“不必紧张,你也知道你父亲在江南步步凶险,朕当年为保他不要不明不白的没了,让秘卫和他见过面,也让秘卫贴身保护他,你父亲那样的人,让秘卫欠他些人情,把人情用在了要紧的时候,也是有的。”
黛玉脸色都变了几下,元嘉帝把话说到了这个程度,有些话就属于不得不说了:“陛下,有句话我不知当讲……”
“说吧。”元嘉帝的神情仍然很温和。
“当年,父亲的情形特殊不假。”黛玉小声道,“但始终没有按着规矩办事,陛下,罚过了吗?”
元嘉帝笑了一声。
伴君如伴虎,黛玉问这种话本来就很不应该,当时就跪了下来,大概是元嘉帝的心情有变化,都忘了扶住她。
但元嘉帝很快反应了过来,还是让黛玉起来,声音仍旧含笑,一整个人就是深不可测得很:“罚了。”
黛玉清凌凌的眼光看过去,想了解怎么罚的。
元嘉帝也没有卖关子:“秘卫们算是让朕知道了还有这样聪颖慧黠的你,这是功,当赏,故每人赐了五十两黄金。但在密报中回报与公事无关之事,当然是过,当罚,故每人打打了五十板子。还因他们已与林如海有了交情,不可能再如实回报江南的一切,因而朕把他们都调走了,换了旁的人过去。”
黛玉神情微怔。
这……就是君王的心思吗?
“说这个就远了,还是谈回密报吧。”元嘉帝丝毫不介意偶尔展露一下自身的峥嵘,也不在乎这会给黛玉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反正孩子聪明,孩子自己能走出来的,“也不是要你立刻什么都会了,先看着,知道个大概,心中有了丘壑,处理起一些似乎无来路也无去路的奏章,和密报一起看,能有不同的风景。”
黛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强令自己不再多想,认真地问:“陛下希望我达到什么程度?”
这就是皇帝为什么喜欢黛玉了,她是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但她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说到什么程度,便如现在这一句,别说女孩子,就是元嘉帝任命的那些官员,“陛下希望臣如何”也不是每个人都敢说的。
这也就造成了他们领了命出去,实在是灵性的官员如林如海那样的,给元嘉帝办的每一件事都分外妥帖,但不妥帖的那些,唉,不提也罢!
收回思绪,元嘉帝笑了笑:“不写,不报。”
“不写?不报?”黛玉惊呆了。
那你养那么多暗卫,有点风吹草动都给你报密报干嘛呢?
“你要明白,倘若不是要紧的事。”元嘉帝果然有补充,“朕也不是那么想关心他们去了哪家酒楼,和谁喝过酒,收了谁的礼,礼中有什么。”
所以,你最佳的状态当然是在我想知道的时候让我知道,在我想决策的时候把我应该知道的事情给我说清楚,而不是甭管秘卫们报了什么你都给我汇报,等我要决策的时候还得我自己回想。
一句话,你不是二道贩子,你得有主观能动性!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