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是黛玉躲懒,实在是有些话还是由元嘉帝说的好,黛玉再给四殿下解释,多少就有些不给他面子了,但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奉旨:“殿下试想,一家人原本内囊已经尽上来了,连老祖宗的饭都要按碗做了,但家里早年还对外有不少款子,看上去仍旧赫赫扬扬。这样的家族,殿下觉得,小辈们会如何?”
四皇子这辈子既没缺过钱也没当过家,非常的想当然:“想办法把款子收回来啊。”
“不。”黛玉道,“那是公中的事。”
四皇子有点理解不能。
黛玉也只能再进一步:“殿下,若是款子收回来了就能归自己私囊,小辈们自然会各显神通,但若是款子收回来了还归公中,小辈们费什么劲呢?”
四皇子张口想说那就让款子收回来了归小辈私囊,左右肉烂在了锅里也不会便宜谁……又突然意识到行不通,因为那就是在暗示小辈们暴力要债,真闹出了什么暴力事件,甚至说不用“真闹出”,真金白银面前,铁定会闹出没办法看的惨剧,谁来担这个责?
最后追到了下令“谁收回的款子归谁”的人那里,岂不是陷下令之人于不义?
让“公中”来担这个责,那公中的名声不也臭了吗?
沉默了一下,四皇子道:“那照侍书所言,小辈们会如何?”
“巧立名目。”黛玉道,“给老祖宗说这里要修个园子,那里要买个丫鬟,小姐们的诗社要银子,少爷们外出交际也要银子,平时往外头请戏班来家里唱戏可太靡费了,所以我们花几万两自己养个戏班吧,每个人都说得言之凿凿,根本分不出哪笔开支是应当,哪笔开支是不当,倒逼老祖宗要么自己想办法干了那个脏事把账要回来,要么拿自己的体己供公中花用。”
款子是注定很难收回来了的,老祖宗的体己也有限,等这体己花完了,偌大家族,又靠什么支撑呢?
四皇子感觉脑子都被雷劈了,竟有一种“我所处的世界竟然是这个样子”的通透。
元嘉帝又叹了一声:“你也确实是少些历练,但凡去民间转一转,便知普通商户也要定期核销账目,才能真正看明白手头有多少现银,能做多大的事情,否则生意看上去赫赫扬扬,今日进货花了六千两,明日搭着库里的存货卖了八千两,没个成算,还以为自己赚了呢。”
这些年因为林如海在盐政上,财政收入比太上皇在位时是要多些钱,可还是不知不觉花完了,户部还是存不下什么余粮,焉知不是“没有成算”之故?
四皇子今日的自信心算是被打击了个透彻,但越挫越勇,他更想接下来试试手了:“父皇,既然已经说到了这里,这个差事,便给儿臣干了罢。”
“不怕得罪人?”元嘉帝问。
四皇子答得慷慨激昂:“总要有人做的,儿臣不做,父皇少不得让国之股肱做,可儿臣究竟是皇子,那些人就是想得过分些,也不敢对儿臣如何,儿臣听师父说起,扬州的林如海大人,可是刺杀都经历过好几回了。”
元嘉帝微眯眼,回忆了一下四皇子的师父。
是了,林如海的同科,当年考的状元。
那就不算四皇子勾连外臣。
元嘉帝的声音依旧很平静:“朕倒是想,人生在世,第一次办事还是得办一些能办成的事,否则挫了锐气,一辈子就起不来了。”
到底我的儿子里,你算是很出息的了,将来要是你六弟八弟不成器,这个位置还得是你的,要是你都给养废了,万里江山,托付何人?
当然,如果六郎八郎更出息,你这个储位,你爹我还得考虑考虑(这句划掉)
“父皇这话儿臣不敢认同。”四皇子还是想争取争取,“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些许挫折,何足挂齿?父皇若是实在不放心儿臣,便将林侍书借儿臣,这到底是国帑,能收回多少,便能解多少君父之忧啊。”
这番话,倒是比他那份奏章能打动人。
“你且回去。”元嘉帝摆摆手,“朕想一想。”
那今日就没有争取的余地了。
四皇子不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对元嘉帝行礼,末了还没忘了对黛玉一揖:“今日得林侍书教诲,实在茅塞顿开,但望他日,还能多听听林侍书的见地。”
黛玉自然要还礼的:“殿下过誉了。”
元嘉帝皱了皱眉,才想说什么,四皇子仿佛猜到了自己老爹的心理,当即脚底抹油。
勾得元嘉帝忍不住骂了一声:“臭小子。”
黛玉自然不好回这话。
元嘉帝一脑门官司,暂时还虑不到儿女之事上,只道:“玉儿,你那份条陈,是不是少写了一个事缓则圆的好处?”
黛玉的脸色白了。
虽然知道这事儿糊弄不了元嘉帝,但真被点了出来,也只好跪下去:“回陛下,臣女不敢写。”
元嘉帝冷哼了一声。
也亏得黛玉没写,不然条陈就没办法给四皇子看了。
——没写的那个好处是,太上皇已经快七十了,人到七十古来稀,他还能活多久?
现在催户部欠款,给他那些体己的臣子三年五年的宽限期,宽限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太上皇山陵崩后,他们仍是还不起钱,可没人能护着他们。
事缓则圆,缓的是那些臣子的家用,更缓的是太上皇的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