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皇子眉目一转,忽而道:“我还没见着账本呢,林大人自然是不会借款的了,却不知妹妹的亲戚里,是否有欠了国库大笔银两,又有女孩在宫中侍奉之人?”
——你的政策取向明显是想给这些人一条生路,很让人怀疑是不是另有内情啊!
黛玉简直惊叹八皇子的敏锐,随即苦笑:“殿下英明。”
“哪里。”八皇子摆摆手,“只是这样的主意你我私底下说倒还罢了,却不知,父皇对先省亲再审计,是什么态度?”
又怕黛玉多心,赶紧道:“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妹妹若说过,权当我多事,若未说过,妹妹推到我身上,就说先发省亲旨意再慢慢说审计的事是我的主意吧。”
也免得父皇恼怒你有私心,与其罚你,不如罚我,好歹我是个男孩,总归要皮糙肉厚些。
黛玉本不想提这茬的,但八皇子能如此掏心掏肺,倒让她有些感慨起来:“殿下无需担心,臣女已经禀告过了,也无愧于心,律法都许人亲亲相隐,先省亲有省亲的道理,先审计也有先审计的道理,不过看陛下如何圣裁罢了。”
八皇子是真的好奇了起来:“妹妹既禀了,父皇如何说?”
黛玉道:“陛下说,臣女这媚眼抛了一个又一个,别抛给了瞎子看才好。”
八皇子都乐了:“妹妹如此冰雪聪明,想来妹妹的亲眷也不会差了,怎么会是瞎子?”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黛玉苦笑:“荣国府是臣女外婆家。”
八皇子:“……”
他家呀。
当我没说t?。
“此事,我也不好如何与妹妹说。”八皇子蓦地有了一种“粘上了这样的极品亲戚你也是倒了血霉”的怜爱,“左右劝妹妹一声,有些事,尽过人事,其他的便听天命罢,莫要日思夜想,凭白损了精神。”
黛玉笑了笑,谢八皇子的话都多了点真心:“殿下能如此说,黛玉已是感怀。”
“哪里。”八皇子道,“妹妹的条陈已很好,但想来是知晓要和两位皇兄比,有些话不便说,父皇既发了话说我们商量着写一份,也不必再藏着掖着,直书其事是正经。”
黛玉点头,在书房中翻出了自己原本那份条陈的草稿,正经和八皇子商议起来,八皇子虽也未经过世务,但实在是有一股天生的聪明劲儿在,倘使他是个闺阁女儿,也能有那“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的嗅觉,提的很多主意,确实也十分有用。
这回交上去的东西,看得元嘉帝委实身心舒爽。
虽然还是没想好派谁去,但两个小家伙能有商有量地写出这样的东西,已经让老父亲分外开怀。
让戴权好好打发了八皇子回皇子所,又对黛玉好一番温言鼓励,去贵妃处用晚膳时,还度量着黛玉平日的喜好赏了两道六品女官俸禄里绝对没有的菜,特地叮嘱了赐菜的太监给林侍书说,能用多少便用多少,不必守着规矩非得吃完了才算感念皇恩,完事了才看向贵妃,未语先笑:“给你说一件奇事。”
元嘉帝一想起来就要给黛玉赐菜并且回回都要叮嘱不必守规矩硬要吃完,免得伤了身体的事,贵妃属于是已经看麻了,一点波澜都没有,只是元嘉帝难得有这样的兴致,她自然要凑趣:“怎么的?”
元嘉帝能说出让抚蒙的妹妹多少学些政事的话,自然不是那么在乎关起门来和自己的女人聊时事,便说起了今日八皇子和黛玉商议出的条陈来。
贵妃一直含笑听着,就是元嘉帝提起了黛玉那不成器的外祖母家都脸色未变,只笑着给元嘉帝续茶:“我可是满意得没边儿了,陛下还不肯给妾身一句准话吗?”
“你求朕算什么。”元嘉帝乐呵呵拉了贵妃的手,“倘若真有缘分,让八郎自己来求,才是孩子们的情分呢。”
被贵妃眉目婉转地一瞪。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户人家破了这个规矩倒无关紧要,可贵妃本就受宠,八皇子的婚事不让贵妃做主,倒让八皇子自己求了,回头还保不齐被别人怎么做文章呢。
但说这个事儿确实也还早,贵妃没当真,元嘉帝也不会放在心上,何况贵妃那一眼确实风情万种,元嘉帝顿时什么想法都没了,朗声笑着,将贵妃拦腰抱起,往内间一走,胡天胡地起来。
待云消雨住,贵妃靠在元嘉帝胸膛上,轻声道:“陛下,本来此事妾身不该说,但既然是两个小家伙商议出来的主意,有些或许孩子们没想到之处,妾身也算个长辈,提那么一句半句,又与家事相干,大抵也不算干政。”
“怎么了?”元嘉帝听惯了枕头风,连眼睛都没睁开,“你直说便是。”
“省亲的事,外头的人未必看得出下头的暗潮汹涌,但太上皇是瞒不住的。”贵妃巧妙地住了嘴,“倘若没有他许可,咱们自己把事办了,您是九五之尊,太上皇自然不会把您如何,但给您出主意的人,怕是要遭责罚。”
虽然耳闻黛玉常去给太上皇请安,太上皇也颇喜欢这个小丫头,但所谓伴君如伴虎,都说元嘉帝喜怒无常,但在贵妃看来,元嘉帝的龙脉都还算好摸,可坐了几十年皇位的那条老龙,可是真的不好捋他的虎须。
元嘉帝眼眸一深,搂着贵妃的手都紧了紧,却没有说贵妃想得很周到的话,而是道:“爱妃所虑,两个孩子都提到了,虽然不是爱妃的这个理由,但他们也认为要报给父皇的。”
贵妃自然要问:“他们的理由是什么?”
“两个小鬼头。”元嘉帝哼了一声,“说,朕的妃嫔才几个,太上皇的妃嫔那才是大头,放妃嫔归家省亲,还要普天之下同沐恩德,岂能只有朕的妃嫔与父母共享天伦之乐,让太上皇的娘娘们眼巴巴地看着?要放太上皇的娘娘们回家省亲,岂能没有太上皇的首肯?”
贵妃都笑了出来:“真真是促狭鬼。”
至亲至疏夫妻,本来贵妃提建议就已经是在后宫干政的边缘上疯狂试探了,能以吐槽吐槽孩子结束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话要再往深处去,保不齐谁破防呢——谁都知道,只让元嘉帝的妃嫔省亲,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这件事的根源是太后和元嘉帝并不亲厚,明显更偏爱恂亲王。
而在元嘉帝未登基,诸子争位当年,太上皇膝下有十好几个成年儿子,选秀时不给儿子们女人则矣,一给就得一视同仁,一次性输出十好几个漂亮姑娘,再说太上皇也爱此道,多多少少要给自己留几个可人儿。
这么个背景,倘若母妃不关照些,元嘉帝又能拿到什么人品家世才华样貌都挑不出错的好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