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母子,明摆着就是要来人间享受荣华富贵,权柄势力一点不准备沾的,如今更愿意做此种小儿女情状,甘心帮扶自己的未婚妻大展长才,又有什么好提防的呢?
所以对八皇子都多了两分手足之情,甚至政务繁忙之时,太子和黛玉自去享受八皇子带来的点心甜品吹拉弹唱,把八皇子摁在书桌面前让他来写票拟。
八皇子抵死不从,还和太子拌嘴:“六哥不是防着我吗?我这就趁着写票拟的机会大肆招揽效忠于我的人,早晚要把六哥这太子的位置拿下来才罢休!”
“你来。”太子挑眉,“你尽管来,三更睡五更起一天看几百本奏章见几十个大臣还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去见个未婚妻都要腾时间的日子你爱过你便来过,孤去好好享受两天。”
兄弟闹着闹着就都笑了起来,八皇子甚至能站在太子身后给他揉起僵硬的肩颈:“六哥,我原不知你是这t?样的人。”
太子伸手拍一拍八皇子的手背:“我原也不理解何以父皇和怡亲王叔怎么就那样亲厚,但现在我有些明白了。”
人活在世上,真的是需要一些可以交心的兄弟,不然孤家寡人,何等寂寞,我之前的人生确实在提防你,现在想想,真是没必要。
我如今既然要继承家里的一切,自然也包括你这个愚蠢的弟弟,父皇如何护着你,我也如何护着你就是了。
如果只是家庭关系处得好的话,元嘉帝对这个太子,也谈不上十分满意。
但在政务上,太子最让人无可指摘的一点是,他几乎不用心术。
首先,太子已经没有需要玩心眼的兄弟了。
然后,对于大臣们,他坦荡的赏功罚过,既不会因为这个臣子曾经和四皇子过从甚密而弃之不用,也不会因为那个臣子和皇后娘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有过不罚。
他做事情是对事不对人的,他很自觉地意识到自己是太子,不需要损害国家利益去讨好某个大臣然后让大臣支持自己,不需要讨好谁,不需要有“朋党”,他需要做的只有“占着道理”。
这让元嘉帝都觉得有些稀奇,在太子过来请教政务时,还问过怎么行事就这么正气凛然起来?
太子一愣,认真想想,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林妹妹教了儿臣十二个字。”
“什么十二个字?”元嘉帝问。
太子道:“林妹妹说她六岁时,父皇对她产生了兴趣,说将来想接她入宫教养,当年林大人就教了林妹妹十二个字。”
忠于陛下。保全自身。直道而行。
忠于陛下不用谈了,太子自己就是预备的陛下,无所谓忠谁不忠谁。
保全自身也不用谈了,倘若太子自己都活得朝不保夕,那这国家也没什么意思了。
就是这个“直道而行”,让太子越琢磨越有味道。
太子还认真给元嘉帝分享自己的体验:“于臣子而言,直道而行,不朋不党,安心做事,便如林大人在江南盐政上干了八年之久,您记得他的功劳,儿臣也愿意用他的忠心,必不让林家没了下场,他以这个话教林妹妹,便这么给国家教出了一个忠臣良相,但于君王而言,更准确的说法,应当是顺应天道。”
那什么是天道呢?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这不是牛鼻子道士们一天想着怎么白日飞升的道法自然,而是太子觉得君王治国也有一个“天道”在,无论君王用哪家学说,总之能达到“天道”的最低要求,国家就垮不了。
听得元嘉帝都好笑:“那我儿觉得,何为天道?”——这么玄乎的玩意儿,你可别搞着搞着自己修道去了啊。
“让天下百姓都吃得饱,穿得暖。”太子道,“有家可归,有房可住,便是长治久安的天道。”
倒让元嘉帝收起了那份嬉皮笑脸,许久,长叹了一声:“那么,如何实现呢?”
太子答:“巾帼不让须眉,两个女孩子不是已经提出了各自的见解了么?”
向外求,把国家整体能分配的利润做大。
向内求,让士绅把太过分的利益吐出来给小民百姓。
自古就没有商人造反成功过,自从豪强变成士绅之后造反成功率也直线下降,只要小民百姓不反,何愁江山不能万代?
元嘉帝眉目严肃了起来:“你还是想试试士绅一体纳粮。”
太子默了一下,道:“哪怕不一体纳粮,士绅的田地实有千亩却只报百亩,小民百姓都失了地却被强征农税,天下焉能不乱?”
“你既然能想到这一点。”元嘉帝深深看着儿子,“为何苏瑾给了士绅一体纳粮的奏疏,朕却留中不发,知道原因么?”
太子答:“林妹妹给儿臣说过。”
黛玉给苏瑾说这个法子行不通时,主要是两个原因,一个是当时六皇子在大众的眼光里无法做储君,等他从君王之子变成了君王兄弟,自保尚且来不及,哪有什么空挡去经世济民,这是上层的行不通。
下层也行不通——官员想有点前途,要么是勋贵,要么走科举,捐的官都很难有什么前程,大家都是稳稳的“士绅”阶层,怎么指望他们去革自己的命呢?
一定要找一个非来自士绅阶层的,那就只有酷吏,可用酷吏就几乎等于君王放弃自己的风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