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色难看归难看,洗澡的快乐还是在的,黛玉就在外头,宫人们的侍候自然不敢有一点怠慢,一个个敛声屏气,伺候着四皇子洗完了,擦干头发,束好发髻,连胡子都刮得清清爽爽,再伺候他穿上了旧时的衣衫。
再出现在黛玉面前的四皇子,就仍是那个翩翩少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黛玉已经不需要起身行礼了。
她只吩咐那些宫人:“既然来了,索性也去惠妃娘娘那里,也给惠妃娘娘好好洗一洗才是。”
宫人们鱼贯而出,屋子里只留保护黛玉的侍卫,黛玉再给四皇子递了一杯茶:“原来殿下这样聪明的人,失败了之后,也是会歇斯底里的。”
四皇子想把滚烫的茶直接掀黛玉脸上,但想想黛玉绝对是受命而来,忍了又忍,咬牙道:“林大人是受命来嘲笑本王的?”
黛玉笑了笑:“是陛下说大喜的日子,让殿下不要闹了,倘若殿下实在是想知道,臣倒是可以和殿下讲一讲,殿下究竟错哪了。”
“本王没有错。”四皇子眸光一冷,“至少争夺皇位本身没有错,至于没有争成,不过是成王败寇而已。”
“殿下这话。”黛玉抿了一口茶,轻叹道,“倒是和陛下一样。”
四皇子凝目:“父皇当真这么说?”
“是。”黛玉淡淡道,“陛下说,生在皇家,身为皇子,岂能不对皇位动心,既然动心,岂能不争,既然争了,自然也该认‘成王败寇’这个理。”
四皇子逼视过去:“那你还说本王错了。”
黛玉唏嘘道:“争皇位本身没有错,便是在普通百姓家里,争父母的宠爱,以求得到更多的家产,亦是人之常情,殿下错就错在不该这么争皇位。”
“不这么争。”四皇子冷笑起来,“真正和话本子里似的,讲什么‘夫唯不争,则天下莫能与之争’?你怕是忘了我是庶子,有六郎那么个嫡子在,我若不争,皇位能落到我手里?我本以被太上皇亲自养育过为傲,可太上皇如今还养起了老八!”
黛玉摇头:“没有让殿下不争,其实殿下何必与臣饶舌,殿下难道看不出,陛下并没有什么一定要立嫡子的执念,也不会把对女人的偏爱挪到儿子身上么?”
“虽无执念。”四皇子冷笑一声,“却也未见得如何偏爱于我啊。”
黛玉仍是摇头:“殿下想要陛下的偏爱,那殿下有没有想过,陛下凭什么要偏爱殿下呢?”
凭你心机深沉,凭你不为君父分忧,凭你谋害亲弟,凭你得不到的就要毁掉,凭你母亲不得父亲宠爱?
四皇子怒目而视:“凭我的课业在诸皇子世子中排第一,凭我频得师傅夸赞,不配得父皇的偏爱么?”
黛玉的目光都怜悯了起来:“殿下的课业既能居诸殿下之首,臣倒问殿下一句,殿下读了这么久的书,竟然还觉得政务是什么需要顶尖聪明之人方能处置的么?”
四皇子张口就要吵架:“如何不是?!”
黛玉仍然保持那个怜悯的表情——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答不明白,我是不能和蠢货多交流的。
倒让四皇子的气焰一点一点消了下去。
……确实不是。
掌握权力有无数种办法。
自己做最聪明绝顶的人,训朝廷众臣如训狗,给棵骨头让他们互相制衡,逼他们彼此争斗,以拱卫皇权,是一种做皇帝的方式。
但自己才华平平,却能用得起萧何韩信张良那一批顶尖人才,嬉笑怒骂之间把天下治了,一样可以做皇帝。
甚至都不用说才能平平,哪怕是只会斗蛐蛐和拿《出师表》当攻略,走一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最终也以一州之地对抗得了大半个天下的大魏三十多年。
“照你这么说。”四皇子的眸光更冷,“孤唯一的倚仗都没有了,还争什么呢?还有得争么?”
黛玉唏嘘起来:“殿下,殷鉴不远,您怎么会觉得聪明和手段是倚仗呢?”
真要比聪明和手段,一旦要满朝文武推举太子,就必然是压倒性胜利的,至死都颇有人望的廉亲王如何?
太上皇抬举廉亲王和元嘉帝打擂台是太上皇的情趣,可深究太上皇本心,廉亲王可有一时半刻被考虑来继承皇位?
“那你说。”四皇子道,“孤的倚仗是什么?孤能靠什么赢?”
黛玉真的要同情这个钻牛角尖的孩子了:“陛下是怎么得的天下,殿下就可以怎么得天下。”
“是么?”四皇子从心底里不认同,“如你所言,黄河发汛,孤去找盐商乐捐;国库亏空,孤去催官员还款;自然都是实事,得罪尽满朝上下,回头哪怕做了皇帝,也是个无人可用的孤家寡人,若和父皇的处境一样,还有个太上皇在头顶上镇着,做了皇帝也不能消停,做这样的皇帝,你觉得这是好事?”
“消停”。
这就是图穷匕见了。
黛玉长叹一声:“所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殿下简直连王莽都不如。”
——你还没有登基呢,便满脑子登基之后要如何“消停”地对臣民予取予求,这让君父如何放心以天下相托?
四皇子刷地一下站了起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