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洞房花烛,如花美眷,少年人一兴奋一激动,心跳没按捺住,本来当年皇后生他的时候就万般艰难,先天的疾病只是没发,并不是没有……
太医说完了,一个头磕到地上,再也不敢抬头看君王。
君王坐在那里,眼前还是一阵一阵的发黑。
舌下的人参还是有点效用的,那淡淡的苦味慢慢把元嘉帝拉回这个他一点也不想面对的现实。
戴权生怕元嘉帝身体出什么好歹,不敢直视君王,只好偷偷打量,预备着但凡有一点不对便立刻喊太医别跪了快来抢救人。
而元嘉帝对身旁的这一切仿佛根本感知不到,只感受着参片慢慢透出来的苦涩,也不提要不要去东宫看看太子的话,时光久长得太医都有点恍惚,才听到仿佛来自无穷高处有一句:“卿说句实话,此事,怪太子妃么?”
太医怔住。
作为继承人培养的儿子出了这样的事,父亲想找个人顶缸撒气,本来无可厚非,但究竟太医是个专业人士,做不出为了让君王有个出气筒就指鹿为马的事。
所以,沉默而已。
——苏瑾没有错啊,正经大家闺秀,又不是在秦楼楚馆进修过,也没有新婚之夜给丈夫喂虎狼之药,再怎么也不可能小姑娘自愿新婚之夜开始守寡,真就是意外。
元嘉帝半天没等到回话,究竟也不是那等臣下不按自己的想法来便要杀人的暴君,叹息了一声,道:“那爱卿说说,倘若早几年给太子赐个侍妾,早些让太子知道男女之事,今日之t?事,会不会发生呢?”
太医叹了一声,说的是:“陛下,许多事情是说不准的。”
搞政治的都还能“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医学上的事情,又哪有那许多一定会一定不会?
元嘉帝闭上眼睛,声音都要失去了力气:“什么也说不准,那朕的寿数也说不准喽。”
不,这个还是靠得住的。
——陛下您的身体是真没有想的那么糟糕!尤其是把国事交给太子的两三年里,真就退休一年增两年寿数,只要不操心劳神,您的身体就能百病全消。
百病全消是百病全消,但几乎可以确定的,繁重的国事再压上来,元嘉帝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几年。
沉默了不知多久,元嘉帝才轻叹一声:“戴权。”
“在。”戴公公赶紧弯腰。
“摆驾。”元嘉帝根本不想去白发人送黑发人,可他别无选择,“去东宫看看太子吧。”
苏瑾此时已收拾好了,满屋子的喜字也飞快被宫人们撕扯干净,但暂时顾不到的角落里,仍是喜气洋洋的模样,看上去分外讽刺。
太子躺在床上,才去不久,栩栩如生。
苏瑾都想不明白,明明一切都是最好的样子,明明六郎还在看着自己露出少年最纯真的笑,明明头顶上两重婆婆都一先一后去世,明明自己嫁进皇宫就能轻轻巧巧做这偌大天下的女主人。
怎么突然就成了这个样子。
怎么明明每日还能和黛玉有说有笑处理国事,日日批奏章到深夜的六郎,在深夜里不过是夫妻敦伦,都能突然身体一僵,硬邦邦地倒下来,连救都来不及,也不知道该怎么救。
外头太监唱报,陛下驾到。
哪怕觉得自己并没有错,苏瑾都觉得自己无颜面对元嘉帝,只跪到地上请安而已。
元嘉帝觉得自己应当有怒火。
但看苏瑾单薄的背影,想想白日才穿红装,晚上便要穿孝服,她何尝不梦想和六郎琴瑟和谐,何尝没本事和皇后一样母仪天下,可一朝六郎没了,再是世家倾心培养的好姑娘,究竟下辈子也只能枯木死灰。
怒火,又有什么用呢?
“起来。”元嘉帝的声音都透露着虚弱,“吓坏了吧。”
苏瑾可不是吓坏了么,闺中教育再如何完善,也不可能完善到丈夫新婚之夜死在自己身上自己应当如何应对,这时听到了元嘉帝如此温言,鼻头一酸,竟要哭出来。
元嘉帝这会儿自己都需要人安慰,问苏瑾有没有被吓到已经是涵养的极限,哪里还有心思注意她,只对戴权道:“送苏……送太子妃去贾贵人那儿,让贾贵人好好陪陪她吧。”
实话是也不怎么指望迎春能宽慰苏瑾,但迎春自带一股“外面的世界就是爆炸了也不影响我摆烂”的气场,但愿苏瑾能稍微沾染点迎春那“活人微死”的气质,总比真想不开也自尽了的好。
苏瑾无论愿意不愿意,此时也都没了抗旨的底气。
元嘉帝总算是看到了太子。
心痛如绞。
可大概是人到了极限,反而理智占据了上风,元嘉帝只伸手轻轻摸着太子尚未完全冰冷的面庞,很想问苍天,究竟他也算个比较勤政的君主,多少也给百姓做过两件好事,怎么竟要沦落到这膝下空空,连皇位都找不到人继承的境地。
元嘉帝独自在寝宫中坐到了天明。
天明时,可想而知的满朝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