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我不是当年为了振兴门楣玩命读书几乎把身体熬垮,我如何没有经世济民之心,我难道就不想自己做上几年首辅,去实现属于我的政治理想?
不过,也不是那么重要。
我看着我亲自培养出来的女儿走向那个前无古人的巅峰,一样与有荣焉。
黛玉第二日就入宫给元嘉帝表了态。
“朕也不是什么事都不管,有事你要实在拿不准,来问朕也使得。”元嘉帝声音沉沉,“但朕希望你明白,更多的主意需要你去拿,更重的担子也需要你去担,要用男人用女人由你,要不要开女子科举也由你,朕能给你的只有信任,也希望……林卿,不要辜负朕这份信任,更不要辜负百姓。”
黛玉神色郑重,对元嘉帝拜下去,字正腔圆:“臣遵旨。”
元嘉帝亲自扶起了黛玉,以往和黛玉相处,如长辈对晚辈,如父亲对女儿,哪里不对了要指出,错得厉害了还要打手板,但此次,是无法在国事上倾注太多心血的君王对他托付江山的重臣,是垂垂老矣的老龙对自己亲手养长大的凤凰。
看着黛玉行礼后退出养心殿的背影,仿佛去拥抱属于她的时代。
元嘉帝长出了一口气,其实是忐忑的。
这究竟是前无古人的决定。
但只要他能活着,这个选择就绝对最有利于皇权。
倘若他死了……立八郎的圣旨就在正大光明牌匾之后,到那个时候,八郎是要自己主持政务然后赌他的命有多硬,还是和黛玉二圣并称,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反正,以元嘉帝帝王的眼光,他觉得武则天即便是称帝了,也仍然很难说“错”——真正因武则天的所作所为跳脚甚至诋毁她的,不过是自己没什么本事还坚信男人一定比女人强的,“高贵”的男人在无能狂怒罢了。
给自己打了打气,元嘉帝起身去给太上皇请安。
太上皇一直在等元嘉帝过来给他一个交代。
但太上皇更清楚,这个交代给与不给,以太上皇如今的权势,都不要说现场把树大根深的元嘉帝废了t?再立别的儿子,就是让元嘉帝“别琢磨你那些儿子了,你还有弟弟在呢”,都希望不大。
并且,说来更心酸,太上皇养大的儿子有二十来个,可细算起来,真正适合做皇帝的也只有元嘉帝一人,哪怕真的动了立皇太弟的心思,一样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所以听太监报陛下来了,太上皇都有点“近乡情更怯”的心情,等元嘉帝说完了他的打算,太上皇甚至是松了一口气,当然,面上看不出来,只笑而已。
元嘉帝被太上皇笑得心虚,硬起头皮喊:“父皇……这主意成与不成,您倒说句话呀。”
太上皇在坐榻上,靠着软枕,懒得恨不得坍成一滩水:“林如海是个忠臣。”
元嘉帝心里哼了一句“这还用你说?”
但林如海是不是忠臣和这主意成与不成有什么关系?你就是要夸也夸黛玉是个忠臣啊!
关系是,太上皇长叹道:“他劝你的两手准备,朕倒想问,倘若更极端的事发生了,你待如何?”
怎么个更极端的事呢?
——倘若元嘉帝没能如愿活到皇孙们长成,那自然触发的是“八皇子继位”的结果,但八皇子如果登基没多久,孩子都还没生下来便也去了,立谁?
元嘉帝知道太上皇的意思,但心里非常抗拒立皇弟。
国赖长君,此话不假。
但政出多门,也是大忌。
倘若真用了元嘉帝这个方案,到八皇子继位时黛玉已经实际掌权很多年了,至亲至疏夫妻,倒是不担心八皇子和黛玉关于权力会如何磨合,但八皇子去世后再立“皇叔”,那多年来所形成的政治风气,保不齐就得掉一个个儿。
这对国家元气的影响,实在让人很难下定决心。
元嘉帝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父皇,如东汉时,亦多有孤儿寡母掌权之事,东汉国祚也延了许多年,倘使东汉不是那些孩子皇帝都没办法长大,也未见得后面会天下大乱。”
太上皇微微凝目:“孤儿寡母,那也得有孤儿啊。”
——我刚刚问你的是,如果小八没来得及有孩子呢?
元嘉帝默了一下,道:“八郎,也可以过继侄子的。”
这就是铁了心想扶黛玉了,为此根本不考虑那些已经长成的“皇弟”。
也可以理解。
皇弟在元嘉帝这里,除了已故的怡亲王,其他都是麻烦。
但黛玉是元嘉帝一手教出来的,她继承了元嘉帝的所有政治理想甚至进一步发扬光大,某种程度上他们之间已经比普通父子更为亲密,那是师徒,是传承,是我因为人类寿命的极限已经不可能亲手实现我的梦想,所以我想看你去实现。
太上皇长出了一口气。
说真的,从元嘉帝愿意行如此的险招去帮助一个继承了自己政治理想的女孩,已经足够看到这个自己评语“戒急用忍”的孩子是如何的性烈如火,如何的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