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纵使人设憨直,究竟教育是要比凤姐到位的:“回林大人,倘若可以选的话,臣倒是想去云贵经营茶园。”
这让黛玉一下子来了精神:“为何?”
湘云有私心,但因为和黛玉也不熟,不知道这私心方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所以甜甜一笑,给的理由是更安全无害,甚至带些开玩笑的:“臣未嫁时,家中两位婶母勤俭持家,不用针线上的人,有什么活计,都是娘儿们几个自己纺织针凿,臣……做腻了,觉着还不如去茶园,好歹占一个天宽地广,心胸开阔。”
黛玉很配合地笑了出来。
大公主也莞尔:“史小姐说笑了,虽然现下云贵没有茶园,广州也没有织造坊,去了便要筚路蓝缕从头开始,但二位是去做女官的,又不是去做工,难道真要二位亲手种茶,亲自纺织不成?”
但无论湘云说的理由是否站得住脚,偏好是已经表达出来了的,大公主没有再让湘云编一个理由出来,只看向凤姐:“王小姐呢?”
凤姐都幻听了。
她嫁给贾琏也有十来年了,在贾家,她的称号可以是琏二嫂子,可以是凤姐儿凤哥儿,还可以是凤姐姐或凤辣子,但从来没有人喊过一声“王小姐”。
但细咂摸,拿本姓称呼自己,确实比拿丈夫的名字有滋味,当然,拿闺名称呼也有滋味,但这个时代喊女孩闺名的只能是很亲近的人,论这一层,喊闺名就没有喊本性实用。
一恍惚,大公主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不由又喊了一声:“王小姐?”
凤姐赶紧回神,答:“臣都可以,一定要说偏好的话,臣喜欢织造坊。”
“原因呢?”大公主问。
……听起来就比茶园有钱。
你看看江南织造嘛!那自古以来的富得流油!凤姐这么爱钱,经营什么茶园啊!哪怕钱不在自己手里,拿着数也很快乐呀!
但这个理由明显有点丢脸,凤姐说不出口,表情痛苦了一会儿,重新回答:“臣真的都可以,全听殿下安排。”
大公主还是担心安全问题,本想当场敲定的,如今听两人的想法南辕北辙,便又纠结起来,再招待了二人一顿茶点,便道了乏。
凤姐与湘云告退,剩下黛玉,大公主和黛玉已经很熟了,再不端着那雍容华贵的坐姿,懒散一坐,抱怨:“究竟是在宫里,也不好深问,我不好出宫,还得劳烦妹妹什么时候有空,去见见那位史小姐。”
做什么呢?
湘云的理由实在是给的过分天真,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去云贵的问题呀!在宫里不好说,私底下总能点破了吧!
并且让湘云意识到云贵的问题还不够,还要湘云给个“如果去云贵遇上彪悍的百姓了你要如何应对”的应急方案,不然就是大公主放行了,元嘉帝那边也说不过去呀!
还有,这个应急方案不能是简单的“带护卫”,因为在皇权鞭长莫及的地方,护卫也有可能成为风险的来源。
黛玉答应了下来。
如今朝政在黛玉手里,她自然事忙,但究竟扶一扶世上有本事站起来的女子也是她生平所愿,再忙也是要挤出时间的。
湘云夫君去世后,并没有回史家,也不爱奉承夫家走一个槁木死灰一心守寡的形象,便只在自己陪嫁的园子里住,主打一个她爱如何便如何,史家唯有两个叔叔,没有亲爹,自然管不了已经出嫁的她,偏史家又一门双侯,稳稳地压住了夫家,让夫家也不敢管她,倒让她活得分外自在。
黛玉去那园子拜访之时,除了湘云的衣裳是淡色,竟看不出半点守寡的样子,便是素服,所谓淡极始知花更艳,湘云在花树下摆了茶水等黛玉的模样,实有些醉眠芳树下,半被落花埋的恣意潇洒。
私底下,湘云知道黛玉和荣国府的关系,很自然地就喊了“林姐姐”,奉了茶便开门见山:“我猜林姐姐是为选茶园还是选织造坊而来。”
黛玉接了茶,也不尴尬:“那妹妹选茶园的理由呢?”
“因为我孀居。”湘云坦荡地看向黛玉,“未亡人未亡人,世人巴不得我现在就死了,全了贞洁的名声,对娘家夫家都好,可我不想这样。”
黛玉神色微凛,但也只是凛然,并没有露出半点对湘云的同情——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就代表湘云不需要同情。
想了想,黛玉决定先捧好哏,其他的再说:“那妹妹的想法呢?”
湘云小时候经常被贾母接过去住,也因此看过了李纨守寡的状态。
哪怕有个儿子,李纨的状态依旧让人毛骨悚然——那份钱财握在手里,一分一厘也不想花出去,荣国府里喜事也好丧事也罢,都和她没有关系,荣国府上下,除了自己的儿子,再没有人和她亲近……
“且不说我没有儿子,过不了珠大嫂子那样拿儿子当主心骨,一切只等儿子长大的生活,便是我有,我还没到二十岁,怎么就要把自己过得槁木死灰,再无生趣呢?”湘云道,“左右娘家夫家都不好管我,我便参了选。”
黛玉不是很明白:“这和妹妹选茶园有什么关系?”
“两广究竟是汉地,云贵则汉夷杂居,论民风,自然是云贵两地要自在些。”湘云道,“我去云贵,比去两广,更能过正常人的生活,这是其一。”
黛玉再聪明,究竟没过过孀居的日子,这样的考虑属实是她从未想过的,所以还愣了一下,先控制了一下自己的表情,不要露出湘云明显不喜欢的同情,只问:“其一?”
“其二。”说完了不开心的守寡的事,就要说一点开心的了,湘云道,“林姐姐,上次陛下选女官入宫,我就想参选来着,可年纪太小了。”
黛玉是十二岁入宫的,在当时入宫的女孩里几乎是最小,再小一点……就不好说是给公主郡主做伴读,还是让公主郡主照顾她了。
那次湘云没有参加,后面看着黛玉出宫授官,苏瑾在城郊给女孩们启蒙开智,宝钗不知去向,但薛家多了个事事周全的二公子,吴青霜更是拿战功让满朝文武都闭嘴,就是早年据说要抚蒙,刻板印象里命运就只能是哭哭啼啼离京然后没两年传来死讯的大公主,都在朝堂上硬气了起来,湘云好生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