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冬天,跟北方不一样。
北方的冷是乾冷,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南方的冷是湿冷,阴到骨头缝里,穿再多都觉得凉颼颼的。
老朱裹著那件聚酯纤维棉的棉大衣,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著外面的天。
灰濛濛的,铅云压得很低,像是隨时要塌下来。
“要下雪了。”老朱喃喃说了一句。
马太后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件更厚实的棉袄,往老朱身上一披:“知道要下雪了还不穿厚点?一把年纪了,冻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老朱乖乖地把棉袄穿上,嘴里嘟囔著:“咱身子骨硬朗著呢,当年在冰天雪地里打仗,一件单衣就过了……”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马太后打断他,伸手帮他把领口拢了拢:“你要是还当自己是二十岁的小伙子,那你就冻著,我不拦你。”
老朱嘿嘿一笑,不吭声了。
他知道老伴儿是为他好。这一路上,要不是她张罗著添衣加被、安排食宿,他这个太上皇怕是早就冻出毛病来了。
“老伴儿,你说咱出来多久了?”老朱问。
马太后想了想:“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
老朱念叨著,目光投向窗外:“再有不到一个月就该过年了,咱是不是该回去了?”
马太后点点头:“是该回去了,標儿一个人在京城,虽说有洛凡他们帮著,但过年了,爹娘不在身边,总归不是个事儿。”
老朱嗯了一声,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
锣鼓、嗩吶、鞭炮,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这是谁家在办喜事?”老朱来了兴趣,趴在窗口往外看。
马太后也凑过来,顺著声音的方向望去。
声音是从前面那个村子传来的。
那村子不大,白墙黛瓦,掩映在一片竹林中。
村口的大樟树上掛著红布条,远远就能看见。鞭炮的硝烟在灰濛濛的天空下瀰漫开来,一团一团的,像是给村庄披上了一层喜庆的轻纱。
“走,看看去。”老朱说著就要往外走。
马太后拉住他:“你就这么去?也不换身衣裳?”
老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棉大衣、棉裤、棉鞋,虽然都是好料子,但看起来跟普通的老头儿没什么区別。
“这不好好的吗?”老朱拍了拍衣襟,笑道:“咱现在是普通老百姓,穿得太好反倒惹眼。”
马太后想了想,也是这个理,便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包袱里翻出一块青色的头巾裹上,免得被人认出来。
两人出了客栈,沿著青石板小路往村里走。
毛驤和两个便装的锦衣卫远远地跟著,不敢靠太近,怕坏了太上皇的兴致。
快到村口的时候,迎亲的队伍正好从村里出来。
老朱拉著马太后站到路边,让队伍先过去。
队伍很长,打头的是几个吹鼓手,嗩吶吹得震天响,后面跟著一顶花轿,红绸缎子扎得漂漂亮亮,轿帘上绣著鸳鸯戏水的图案。
花轿后面,是送亲的队伍,男女老少一大群,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但老朱的目光,却被队伍中间的几个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扎著红绸子,后座上绑著一个大箱子,箱子里装的是被褥和脸盆之类的嫁妆。
自行车后面,是一台缝纫机,机身上贴著大红的“囍”字,被两个壮小伙一前一后抬著,晃晃悠悠的。
缝纫机旁边,有人举著一台收音机,外壳上同样贴著红纸,正在播放著喜庆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