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骡比同月份的小驴个头稍大些。
魏堇喂完一把草,漂亮的手指穿过鬃毛,轻轻梳理,“若我与彭姐夫一同对敌,我定然也不如你。”
他说得是各有所长,彭鹰懂得,大方承认:“我更适合当县尉,这县令非我所长。”
“彭姐夫若处理不来,可请我阿姐帮忙。”魏堇捻起一缕鬃毛,分成三股,手指灵巧地转动,“边关皆以生存为要,规矩少,又有阿瑛这样的女子,阿姐自有饱读诗书,未尝不能有作为。”
彭鹰若有所思。
魏堇瞥了他一眼。
正是因为彭鹰此人颇有大丈夫胸怀,不因厉长瑛女子之身介怀,大方与她结交,他才会放心詹笠筠留在这儿,且有此一言。
“所谓阴阳调和,可映世间万事万物,并非一方压倒一方,乃是相伴相生,相助相携,才能欣欣向荣。”
彭鹰受教,调侃道:“你这是反驳他们‘卖身’之言吗?”
魏堇手中,一根小小的辫子渐渐成形,神色专注中透着温柔,“庸俗之人岂能懂我?我甘愿阿瑛压倒我。”
“……”
彭鹰恨不得聋了。
这是他能听到的东西吗?
这一刻,彭鹰这粗人才像个迂腐的老顽固。
“咳~”
彭鹰尴尬地转移话题,“县里那些人什么时候会来找你?”
“我本不必为他们这些人费心太多,若太过愚笨,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日后重新扶几个人便是。”
魏堇说得漫不经心,两根手指托着编好的小辫子,不甚满意,重又挑了一捋。
小马骡完全不像它的驴爹,是个憨厚的小马骡,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随便他摆弄。
彭鹰底层出身,在乱世中奋力求生,听来有些不适。
魏堇奖励地摸了摸小马骡的鬃毛,又提醒道:“如今燕乐县还不起眼,未来却不然,需得扫清障碍,早些理顺。”
彭鹰思绪仍沉浸在上一句话中,以为魏堇对燕乐县那群地头蛇的反应速度已极不满意,生了弃意。
魏堇的能力在过去治理燕乐县的时候有所展现,而卸任以来他种种的表现,也透出一个分明的讯息:他胸有成算。
数日过去,粮车队很快就要抵达,魏堇即将离开,燕乐县竟然仍然有人没有察觉到,作出反应,不够聪明,不够敏锐,也不够忠诚……被舍弃似乎是他们应得的结果。
可上位者既希望为他所用的人有些脑子,又不希望他们太有脑子,仿佛是一堆趁手的工具,不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高高在上地评判,这世间大多数人自作聪明或是愚不可及,可实际十之八九的百姓都未曾真正开智,而这种不开智,又往往是上位之人刻意造成的。
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似乎易如反掌,是否又是另一个更高位的人手中的工具呢?或者根本就是屈从于贪婪,是贪婪的奴隶。
彭鹰当下想不到这么多,他的不适更多在于,他们在燕乐县经营了一年多,魏堇说舍弃就能够舍弃,某些时候透露出来的冰冷让人胆寒。
厉长瑛就不会给人这般感觉。
而魏堇看彭鹰,意味深长,“巨大的风险之下是更大的机遇,彭姐夫或许还没意识到这其中有多大的利益……”
即便他如此说,彭鹰受限于眼界,想象也有限,好在他够诚实,“我想不明白,不过运气尚可,交一好友,又得一桩良缘,否则也无法与你结识,不甚清明又何妨,随大船于大浪中前行便是。”
魏堇手微微停住,随即失笑,感慨道:“怪道阿瑛与你交好。”
某种程度上来说,彭鹰相当有智慧,他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