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伊莱亚斯握了握对方的手以示礼节。特西塔明显比菲德尔要稳重些,但又有些稳重过头了,到了阴郁的程度。明明是一头金发,但遮阳帘拉下后,伊莱亚斯都有些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非常荣幸能有机会和您合作。”特西塔一开口,连带着整体的氛围都回到了公事公办。而后另外两人才意识到,似乎有些话,至少现在,不该当着“外人”的面说。
“那就先辛苦你去处理下今天新搬来的文件了,”耐德说到,“我和同时再商量下之后的工作和排版。”
独自离开时,伊莱亚斯的脚步便慢了下来。他之前就申请了和警方的合作,不过没想到会被这么风尘仆仆地派遣来,几乎没给任何准备时间。但是没办法,为了还在思考着先前在实验室时的场景。那女孩的神情和这里四处奔波忙碌着的警员们是明显不同的。他没功夫刻意去留意女生的具体装扮,也许是黑衣服加上长裙,但是面容上的神情,他却一直记得——一种独属于相信自己有天赋之人的,不断向上攀登的傲气。
与耐德的立场不同,在没有完全确定证据之前,作为学者,他对负责这次项目的人员带有一定好感的。而显然,这次实验的暂时搁置也许打败了其他人,但唯独没有打败特蕾莎。她待在实验室的场景,如同独自守护着整座城市的骑士一般。
想到这儿,他总算又提起了些许干劲。既然如此,他更需要彻查实验的情况,以及有关卡西安:这位鼎鼎大名的教授,究竟将实验推进到了什么程度?是否抱着其他目的?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按照先前来时的路径一路往回走,再次回到了档案室。
“请进。”他敲门后打开,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档案室比起实验室的情况也不逞多让,要说区别,只能说积累了数十年文件的地方,所需的书柜自然是更多。布局要明显更陈旧些。书柜的角落处都能看到些许掉漆。这些痕迹不无体现着这些物件的年岁。在和墙壁相连的位置,在圣路易斯这样干燥的地方,不会形成潮湿的霉斑,而是会逐渐累积成漆黑的污垢,渗入到木头原本的纹路里,组合成一种颓败的深棕色。
“您好,我是来帮忙整理有关诺斯教授项目的文件的。”伊莱亚斯招呼道。
“不好意思……今天早上忙着帮人找资料,我现在还得重新整理下。”对方回答道,还是忙着整理起成堆的资料。
“看来近期要整理的资料很多啊。”伊莱亚斯看着整体的情况,也是为警局整体捏了把汗。几乎和整层房屋相等的房间,一排排木柜,却只有一个人管理。等他回完话,才看到从隔壁书柜后探出头来的男性:他的肤色和头发都偏黑,明显是经历过太阳的赐福晾晒后留下的,拉美裔的长相。出乎他预料的是,这人看上去倒是年轻:比巡警办公室的那几位都要年轻,又比特蕾莎要年长些,算是基本褪去了学生时期的青涩。他向伊莱亚斯解释:“是的……因为这次的案件涉及到警方本身,需要额外进行一些有关整体的调查。”
伊莱亚斯逐渐走到墙边,面对的书柜上的标签,都是1990年。这本该由灰尘封上的年份,标签下的卷轴上都带着岁月留下的痕迹。水分已经全然蒸干,摸上去便格外的脆。
“没事,我也就是看看。”他在档案室内找了个房间坐下,拿起墙角边的箱子开始整理,“我需要专门为我准备的文档分类吗?”
“嗯……没事,不用。你整理好后就放在桌上吧。”这位在早上有已经经历了一次溃败的青年,直到此刻还有些愁眉不展,甚至都没回头看一眼。
“桌上的空间可能不够,”伊莱亚斯核对着手中文件的编号,似乎这次实验相关的资料都在他的手上呢,是于是便询问道:“您是忙着在整理这次案件的资料?”
“是的。”虽然给予了肯定的答复,他没在继续回话,转而介绍起自己:“我是迈伦·维尔(MyronVale),近期都在档案室值班。如果空间不够了和我说,我先帮你理掉一批。”
好在药学专业方面之外,其他方面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好奇心。先前耐德“赶”他离开,这次迈伦转移话题,他都不怎么在意,而是从善如流地再次自我介绍:“伊莱亚斯·休斯。”
而另一边的耐德,在办公室内终于只剩下巡逻队的两位老同事时,才示意菲德尔继续先前的讨论。
“所以,你们这是打算专门进行毒品相关的调查?现在局里的人手还足够吗?”菲德尔问道。
“目前人手是够的,而且还在调查阶段,主要工作都落在档案室和鉴证科那边。”耐德说道,“还没到我们最忙的时候。”
“德洛莉斯有关的情况我已经清楚了,但我还是觉得,我们还是有些事,是能够帮上忙的。”菲德尔来回踌躇,他知道耐德是已经加入了调查组,开始设想他能加入的理由:他的优势,警校分高?多少年前的事了,业绩强?也强不过耐德,年龄?有比他更年轻的新人,提出这点,他更有可能随意被安排去某个地方干杂役。最后他还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选项,只能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几乎没有他能提供帮助的方式了吗?
“……最近我只知道,特西塔最近的辖区不怎么太平。”菲德尔抱着最后试试看的心态说道,“你那边巡逻有什么情况吗?”
“我这边没看出来什么,”耐德说,“可能也是因为我习惯处理打架斗殴了。”
“是的,我这儿有个因为斗殴被抓去监狱的,叫皮埃尔。”特西塔说道,“好像是蓝帮的人,和红帮狗咬狗。所以最后没追究什么就直接被放走了。”
帮派之间的利益纠葛,警方不会过多询问。耐德第一次如此痛恨这点,虽然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他和蓝帮的合作一手促成的结果,导致信息来源逃之夭夭,但他还是尝试问道:“你还记得当时的场景吗?狗咬狗,具体是什么样的?”
“记录仪应该录下了,稍等。”特西塔花了些时间,从椅背上外套的口袋中掏出仪器,随后连接到电脑,将文件导入。等待期间耐德和菲德尔都是一句话没说,两人一个梳理案情,一个纠结立场。等到视屏成功导入后,还是特西塔出言提醒,注意力才重新集中回屏幕上。
于是三人就看到了在屏幕中出现的情境:头戴红棒球帽的中年人和身穿蓝衣的青年发生了口角。从他们的对话中几乎无法听到任何有用的信息,都是些难以入耳的脏话,但两人的衣物已经表明了立场。即使特西塔相机的视角有段距离,但声音还是被完整记录了下来。不断加快的语速和升高的音量开始火上浇油,争端一触即发。
两人扭打在一起,耐德皱眉看着,皮埃尔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他肌肉不多,但胜在年轻。即使对方先行出手,他也有足够快的反应力,给对方一拳作为反击。两人像是,然而,对方几乎瞬间面露红光:脸上的血管都暴涨,像是瞬间变了副模样。
“就是普通的斗殴吧。”特西塔依然淡然,毕竟帮派之间各种争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能到这种程度也并不罕见。
“这情况绝对不对。”耐德说道,“当时你没有额外呼叫支援?”这方面的经验显然是他更充足,他所知道的并不是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些东西,而是真枪实弹。对于正常人愤怒所燃烧出的烈火能够灼烧至几何,他心中自有判断。至少,绝对不会像是屏幕中的这位,红血丝布满了眼珠,眼球几乎要冲出眼眶。
“呼叫了,但是当时支援还没到事情就解决了。”特西塔回答,操作者按键准备停止暂停。
“主要这动手的一边……看上去已经年过半百了吧。”菲德尔也明显感觉到了,这中年男子的怒意非比寻常,但念过半白,肾上腺素和身体素质还是输了一截。那一拳正中他的脸颊,两窍开始流血。
见红之后,特西塔此刻开始正式靠近,尝试阻止争端。视屏中能够听到她大声呼喊想让两人停手,然而中年男子的怒意却是更胜。他的双目依然猩红,全身颤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般用力龇着牙。牙齿间没能阻挡住的鲜血依旧在往外涌,把他的整个下巴都染红。
也许是备着头已然陷入癫狂的斗牛唬到了,皮埃尔嘴上或手上都没再继续动作。
“停下!”随着摄像头拉近距离,画面也越来越清晰。耐德能看到那中年男性继续出拳,正好和特西塔的声音相重叠。正在特西塔呼喊停止的那一刹那,视屏中竟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喀嚓声。
骨头断裂的声音。
是皮埃尔被击碎的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