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何塞私人俱乐部的灯光调得很暗。暗到足以不被拍到,又不至于暗到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达施勒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结微微松开,面前那杯波本威士忌已经见底。过去两周,他在华盛顿陷入了凯伦·张的连环打击。先是被共和党把《数字创新保护法案》定性为《六十天法案》的翻版,炒冷饭的标签贴得结结实实;紧接着又在参议院商务委员会听证会上,被当众念出他在华盛顿集会时的原话——“任何试图压制公民合法集会权利的行为,都是在践踏宪法。”达施勒坐在证人席上,手指攥着那份厚厚的法案草案,脸色铁青。凯伦·张看着他的眼睛,问:“参议员先生,您现在推动的这部法案,对facebook的约束条款,算不算是对‘公民合法集会’的压制?”“如果算,您是不是在践踏宪法?如果不算,您上个月的话还算不算数?”他无法回答。因为无论怎么回答,都会掉进同一个陷阱:说“算”,那他亲自推动的法案就是在践踏宪法;说“不算”,那他上个月在华盛顿集会上的话就是放屁。凯伦·张没有继续追问,但那一击已经足够了。在场的记者疯狂地按动快门,第二天的头条标题已经注定。达施勒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他想起首席策略师,在听证会后的紧急会议上说的话。“参议员,我们被凯伦·张抓住了把柄,而我们被您拖进了泥潭。”不是“我们被拖进了泥潭”,是“我们被您拖进了泥潭”——主语的变化意味着,党内已经有人在试图跟他划清界限了。那位头发花白、从卡特时代就在参议院摸爬滚打的老参议员,他的老朋友、三十年盟友,在走廊里拦住他,语气罕见地严厉。“托马斯,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政客。但聪明不等于正确,特别是在你已经犯错之后。”“你最大的武器是年轻选民对你的信任,现在她把这份信任从你手里夺了回去。你用什么反击?用更漂亮的演讲?用更精致的狡辩?年轻选民不吃这一套。”“他们只看事实——你在五天之内说了两句完全相反的话,这就是事实。”达施勒说“我可以解释”。老参议员摇了摇头:“你当然可以解释,但托马斯,选民的耳朵不是用来听解释的,他们一旦有了判断,难以轻易改变。”达施勒扯了扯衣领。他知道这一趟不是来谈合作的,是来求救的。听证会结束后,他的团队在过去两周发起了一场“真相行动”,试图通过一系列媒体专访和智库报告,论证他的立场转变是基于“新的事实”。华盛顿演讲时杨帆是受害者,硅谷发布会后杨帆变成了进攻者,所以立场必须调整。他在专访中说:“如果有人从受害者变成了掠夺者,我的立场当然要变。这不是变脸,这是对事实的尊重。”这番辩解在传统媒体上获得了一定理解,但在社交媒体上被年轻用户嘲讽为“精心包装的变脸”。加上凯伦·张的穷追猛打,在华盛顿,他的政治信用已经透支了。民主党内部要他“体面地往后撤”,但他的政治生涯不允许他撤。一旦撤了,他就是第二个波德斯塔。被自己人抛弃,被对手嘲笑,被历史遗忘。所以他来了硅谷。这是他第三次向杨帆发出面谈邀请。前两次都被婉拒,理由是“近期行程已满”以及“不介入美国两党政治”。这一次,他没有再通过中间人,也没有提前发函。随行秘书试图最后一次劝阻他:“参议员先生,如果他不接受这次会面,您这样亲自过来,风险太大了。”风险?他已经被共和党,在电视上画成变脸的纸牌人了。不出两个月,中期选举的初选辩论,就会拿那张对比截图当开场画面。他现在还剩什么?如果不能在选战面前重新获得主动性,他的席位就真的危险了。他本想从白宫的正门走上权力的巅峰,此刻却不得不绕到一扇侧门前,亲自去敲。今晚,他必须在杨帆这里找到一种既能安抚选民、又不得罪金主、还能给自己台阶下的方案。他原本打了三份草稿:一份强硬路线,用监管威胁迫使杨帆配合;一份温和路线,用未来立法上的互惠换取杨帆的公开谅解;第三份是他自己都不太想用的最后选项,但他还是塞进了公文包。在飞越落基山脉时反复删改措辞,在从机场到俱乐部的车上最后确认了核心条款——他将以参议院少数党领袖的身份,公开承诺支持扬帆科技遵守《全球数字权利宪章》的数据治理框架,并在国会推动以《宪章》五条原则为蓝本的联邦数据隐私立法。,!这部法案将优先保护用户权利,而非针对特定企业,从而在事实上削弱凯伦·张和硅谷联盟正在推动的排他性监管议程。而作为交换,杨帆只需在公开场合做个表态,承认达施勒参议员“在数据隐私保护领域有长期贡献”,并停止配合凯伦·张继续扩散“变脸”话题。“这是我最后的牌。”达施勒坦诚道。此刻,两人面对面坐在一个临窗的角落。达施勒看起来比上周老了至少五岁。眼袋更深,皱纹更多,头发虽然还是一丝不苟,但发根处露出明显的灰白。杨帆靠在椅背上,姿态自然。他的神情从头到尾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在达施勒提出交换条件时,轻轻挑了挑眉。他想起上个月在华盛顿安全屋里第一次和达施勒通电话时的场景:那时的达施勒圆润而从容,像一个站在棋盘外侧的棋手,手里捏着四颗棋子,每一颗都踩在扬帆科技最痛的点上。那时的达施勒以为自己是棋手,杨帆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一颗可以被利用的、来自华夏的年轻棋子。而现在,达施勒坐在他面前,亲自飞了上千公里,带着一份被反复删改的提案。“达施勒先生,你能来到这里,说明你现在的处境可能需要一些外部帮助。”杨帆开口。“我不想把它形容得太糟糕,但至少,你比我上个月见到你时累了不少。”达施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反驳。杨帆继续说:“但我不能答应你的提案。你提出的条件是——你的法案将优先保护用户权利、避免排他性监管。”“这些都不错,但你我都清楚,你目前的政治资本已经不足以保证这部法案在参议院通过。”“共和党不会让你抢走数据隐私立法的主导权,民主党内部也在切割。如果你推动这部法案,它最终会变成各方博弈的混合体,和你的初衷大相径庭。但我的公开声明是永久性的,这不是等价交换。”达施勒深吸一口气:“你的意思是,我没价值了?”杨帆不语,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难道连公开说一句话,都不愿意吗?”“参议员先生,你知道你为什么输给凯伦·张吗?”杨帆放下杯子。达施勒的眉头皱了一下。“因为你想要的太多了。”杨帆一针见血。“华盛顿集会,你站在我身边,收割年轻选民的好感。”“硅谷发布会,你急着立法,收割硅谷金主的支票。你手里抓了两把牌,以为自己能左右逢源。”“但你忘了选民和金主,不是同一批人。你讨好了一方,就得罪了另一方。”“凯伦·张只是把你的‘两头讨好’变成了‘两头不讨好’。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我替你说什么,而是你需要承认——你错了。”达施勒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杨先生,没人:()一心复仇,一不小心成了首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