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刮了三天三夜,终于停了。巴里坤城外,一望无际的戈壁上残留着昨夜那场沙暴的痕迹——沙丘的脊线被重新塑形,几株骆驼刺连根拔起,横陈在干涸的河床里。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一寸寸漫过城墙,照亮了城头那面被风撕裂一角的龙旗。陈文强站在城门外的土台上,眯着眼望向东方。那条来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车队的影子。“东家,该用些早膳了。”刘管事拎着一壶热茶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昨夜城里又调了一标兵过去,说是前线吃紧,傅尔丹将军那边已经……”“我知道。”陈文强抬手打断他。他是昨天傍晚到的巴里坤,比预计晚了整整五天。这趟押运本来不该他亲自来,但三月前怡亲王在军机处议完事,特意让人递了句话——“陈家那批煤炉,王爷要亲眼见见样品。”陈文强便知这趟非走不可。可到了才知道,胤祥人还在京城,要半月后才到。“也就是说,咱们是白跑一趟?”同行的账房先生孙守仁当时就急了,搓着手在驿站院子里转圈,“二百辆车的货,四十多号伙计,光沿途打点就用了一千二百两,到了地方说人不来——”“人没来,货到了。”陈文强当时只说了这一句。此刻他站在这座边陲小城的城门下,心里比戈壁滩上的风还冷。不是因为白跑——做买卖的人,空跑一趟是常事。他冷的是这一路上看到的东西。从肃州出来,过了嘉峪关,沿途的驿站都空了。本该驻兵的堡寨大门紧闭,门缝里只见几个老弱兵丁靠着墙根晒太阳。问了才知道,能调动的兵都往前线填了。过玉门时,他亲眼看见一队运粮的民夫从东边来,几百号人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的不是粮,是伤兵——缺胳膊断腿的,躺在粮袋上哼哼,血把麻袋都洇透了。有个断了左臂的把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靠在车辕上冲他们喊了一嗓子:“后头的路不好走,有马匪,你们当心着些!”当时陈文强问他前面战事如何,那年轻人咧嘴一笑,牙缝里全是血:“打呗,还能怎的。”然后车队继续往西走,他回头看,那个年轻把总已经歪在车上昏过去了,手里还攥着一把断刀。“东家,”刘管事又凑过来,“周千总那边派人来催了,说军需库要验货。”陈文强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巴里坤是西路大军的物资中转枢纽,城东辟了一大片库区,粮草、军械、马料、衣甲,分门别类堆满了几十个大院子。陈家的货被指定送到丙字四号库——这是专门存放“杂项军需”的地方,说白了就是那些不在正规军需目录里的东西。特制煤炉、改良火罐、还有两百根经过特殊处理的硬木杠子,说是给火炮炮架替换用的。这些都是陈文强和儿子们琢磨出来的路子——正规军需被那些老牌皇商把持着,陈家插不进去手,那就走“非核心”路线。煤炉在西北冬天是稀罕物,军营里取暖、烧水、做饭都用得上;火罐更不用说,军医给伤兵拔毒祛湿少不了这物件;至于那批木料,是陈乐天从南洋运回来的紫檀边角料,硬度比寻常木头高出一大截,做炮架确实好用。“这买卖,陈家算是做成了。”出发前,二儿子陈浩然在书房里对他这么说,语气里有三分得意,却有七分担忧,“爹,我翻了翻前朝的案卷,凡是在军需上赚了钱的,最后都没好下场。”“废话。”陈文强当时弹了弹烟灰,“那是不懂规矩的人。”他的规矩是什么?三个字——不沾钱。所有军需订单走的是怡亲王那条线,从立项到定价到验收,全程由兵部和内务府派人盯着,陈家只负责供货,不接触银钱往来。利润是固定的两成,朝廷核定之后直接拨付,中间不经过任何第三方。除此之外,陈浩然还设计了一套“防贪腐流程”——每一批货的出库、运输、交付,都有至少三方签字画押,单据一式四份,分别留存。这套东西繁琐得要命,但陈文强知道,在这个年月,繁琐就是保命符。“东家,到了。”刘管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丙字四号库门前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武官,面色黝黑,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正是负责此库验收的周瑾周千总。“陈掌柜,可算到了。”周瑾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我还以为你们陈家的货,要等到打完仗才来呢。”陈文强抱拳还礼,面上不动声色:“路上遇了沙暴,耽误了几天,周千总海涵。”“沙暴?”周瑾撇了撇嘴,“这西北的风沙我倒是不怕,怕的是有些人借着送货的名头,夹带私货。”话音落地,他身后那几个兵丁都跟着笑起来。陈文强面不改色,抬手示意伙计们卸货。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边关的武官,天高皇帝远,手里有点权力就恨不得榨出油来。周瑾这是要好处,但他不能给。不是因为舍不得银子,是因为给了一个,后面还有十个等着。在这条线上,他代表的不是自己,是陈家。,!“周千总,”陈文强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函,双手递上,“这是兵部上个月的批文,王爷亲自过目的,您过过目。”周瑾接过扫了一眼,脸上笑意收了几分。“王爷的批文,末将自然是要遵的。”他把信函还给陈文强,声音压低了些,“只是陈掌柜,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您请说。”“这批煤炉,两百口,兵部定价是每口二两八钱。”周瑾竖起两根手指,“但您在报价单上写的是三两二钱,这四钱的差价——”“那是运费。”陈文强平静地说,“从京城到巴里坤,四千多里路,沿途雇车、雇人、打点关卡,每口炉子的运输成本就是四钱。兵部的定价是按‘到岸价’算的,这部分自然要算进去。”周瑾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陈掌柜,你跟末将算这些账没用。”他的声音冷下来,“末将只管验收,你这批货要是有一样不合规,末将就有权拒收。”空气忽然凝滞了。刘管事在后头急得直搓手,陈文强却只是微微一笑:“那是自然,您请验。”二百口煤炉,周瑾带着人一口一口地验。炉体尺寸、铁皮厚度、烟管接口的密封性、炉盖的密合度……每一项都量了又量,测了又测。陈文强站在一旁看着,神色如常。这批炉子是大儿子陈乐天在通州的厂子里亲自盯的,每一道的公差都控制在毫厘之间,不怕验。果不其然,验到第三十口的时候,周瑾已经有些挂不住了。这批炉子的做工,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批军需品都精良。别说挑毛病,就是鸡蛋里挑骨头都挑不出来什么。“周千总,”陈文强适时开口,“这批炉子的样品,王爷那边也留了一台。要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您尽管说,我让厂子里改。”周瑾手里的铁尺顿了一下。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白——王爷手里有样品,你要是敢拿这批货做文章,那就是跟王爷过不去。“陈掌柜,”周瑾把铁尺往腰间一插,脸上又重新堆起了笑,“你这批货,末将验过了,没毛病。”“多谢周千总。”“不过,”周瑾话锋一转,拉着陈文强走到一旁,声音压得极低,“有件事末将得提醒你——你陈家最近风头太盛,京里已经有人递了折子。”陈文强心中一动,面上却只是淡淡:“哦?不知是——”“具体的末将也不清楚。”周瑾摆了摆手,“只是劝陈掌柜一句,在西北这些日子,安分些。别跟前线那些将军们走太近,对你没好处。”说完,他一拱手,转身走了。陈文强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库区的巷子里。戈壁上的风又起了,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孙守仁凑过来,手里捧着账本,脸上带着喜色:“东家,二百口炉子全收了,木料也收了,火罐也收了。这一趟毛利算下来——”“老孙,”陈文强打断他,“你先别算账。”“怎么了?”陈文强没答话,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那是他出发前三女儿陈巧芸托人带来的,信上说她受邀赴前线城池为将士表演,已经动身了,走的是西路,大约十天后到巴里坤。他要在这里等她。不是因为担心——陈巧芸虽然是个姑娘家,但那股子机灵劲儿比他两个儿子都强。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周瑾说“有人递了折子”。陈家不过是个商贾之家,在雍正朝的权力棋盘上连个卒子都算不上。谁会对这么个小家族感兴趣?除非,有人把陈家当成了棋子。“刘管事,”陈文强忽然开口,“你去打听打听,最近这巴里坤城里,有没有京里来的‘贵人’。”刘管事一愣:“东家是说——”“去就是了。”夜幕降临时,刘管事回来了,脸色不太好。“东家,您猜着了。”他灌了一口茶,抹了抹嘴,“城里确实来了个京里的,明面上说是来‘劳军’的,实际上……”“实际上什么?”“实际上,那位是年家的人。”陈文强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年家。年羹尧的族弟,年希尧的侄子,年家的旁支——年小刀。就是那个三番五次想拉陈家下水、被陈浩然巧妙挡回去的京城纨绔。“他来西北干什么?”陈文强放下茶盏,声音还稳着。“不清楚,但听说他跟西路军的几个参将走得很近,昨儿还在驿馆摆了两桌酒。”陈文强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戈壁在月色下泛着惨白的光,远山如黛,天地辽阔。他想起出发前二儿子对他说的话:“爹,咱们陈家在这年月,就像走钢丝。掉下去是万丈深渊,可要是走过去了……”他没说走过去之后会怎样。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远处城中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边城的夜格外静,静得能听见风从阿尔泰山那边带来的、若有若无的马蹄声。那是前线的炮火,还是暗处的刀锋?陈文强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雍正朝的天,要变了。而他陈家,正站在这风暴的中心。:()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