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怡亲王府后院的密室内,烛火摇曳。胤祥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紫檀木桌面,那份批阅过的军需账册摊开在眼前,朱砂批注尚未干透。他盯着账册上那一行行工整的数字,沉默良久。“陈家这趟西北军需,做得太干净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对面坐着的是一位中年幕僚,姓周,跟随胤祥多年,深谙朝廷运作的每一处关节。周先生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在揣摩主子话中深意。“王爷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你看看这个。”胤祥将账册推过去,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煤炉的损耗率,居然只有两成。兵部历年拨下去的军需物资,哪一次损耗不在四成以上?还有这批木材,从广州运到西北前线,横跨半个大清,中途只损毁了一成五。兵部那些人看了这个数字,脸都绿了。”周先生仔细翻阅,眉头越皱越紧:“王爷,这……说实话,太扎眼了。”“扎眼。”胤祥点头,“不是有问题,是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觉得不正常。”他站起身,负手踱步。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府中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声。“陈家在西北这一仗里立了功,这是事实。”胤祥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重,“但功劳越大,盯着他们的人就越多。本王在朝堂上夸了他们,那是该夸的。可夸完之后呢?”周先生心领神会:“树大招风。”“不止是招风。”胤祥转过身,目光如炬,“户部那几个老家伙已经在盘算陈家交了多少税了,兵部有人在查陈家跟西北驻军的往来账目,就连内务府都有人递话过来,问皇上跟陈家的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本王跟你说句实话——皇上对陈家,目前还没什么看法。但皇上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不怕臣子有钱,他怕臣子有钱之后还掺和朝政。”周先生心头一凛:“陈家掺和了?”“现在还没有。”胤祥重新坐下,手指再次叩击桌面,“但他们那个煤炭生意,已经垄断了京城周边七成以上的供应。木材生意更是了得,紫檀木从南洋直接运进来,跳过了两广总督的榷关。还有那个陈家二姑娘,叫什么来着……”“陈巧芸,王爷。”“对,陈巧芸。”胤祥的眉头拧得更紧,“她那个音乐学校,江南名媛圈子里的小姑娘们趋之若鹜。这可不仅仅是生意了,这是在经营人脉。”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蜡烛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声响。“王爷。”周先生斟酌着开口,“您对陈家的态度是……”胤祥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又放下了。“陈家的底子,本王查过。”他的声音很平静,“那个陈乐天,早年就是个普通的煤窑主,从山西出来的。短短几年时间,把生意做到现在这个规模,确实有本事。但你要说背后没人扶持,本王是不信的。”“王爷怀疑他们跟……”“不是怀疑谁。”胤祥抬手打断了他,“本王只是觉得,这个家族崛起的时机太巧了。正好赶上朝廷对准噶尔用兵,正好赶上本王统筹西北军需,正好他们手里有兵部急需的物资。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周先生,你说,这是运气,还是有人在下棋?”周先生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不妥当。与此同时,广州黄埔港。深夜的海风裹着咸腥味,吹得岸边的旗幡猎猎作响。陈乐天站在码头的栈桥上,身后是陈家商号的五艘大船,船上装载着刚从南洋运回来的紫檀木料。船工们正在卸货,沉重的木料被吊起,在月色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东家,广州海关的刘大人来了。”管事匆匆跑过来,压低声音说。陈乐天眉头一挑:“海关的人?这个时辰来做什么?”“不清楚。刘大人带了几个人,说是例行查验。”陈乐天略一思索,转身朝码头上的账房走去。账房里灯火通明,几个账房先生正在噼里啪啦打算盘,整理这次的货物清单。刘大人已经在账房里等着了。他四十来岁,圆脸微胖,穿着海关的官服,笑容可掬。身后跟着两个海关书吏,手里捧着账册。“陈东家,深夜叨扰,见谅见谅。”刘大人拱手作揖,态度颇为客气,“不是下官不通融,实在是上峰有令,这批南洋来的货要重点核查。”陈乐天不动声色地还礼:“刘大人公事公办,天经地义。请。”刘大人也不客气,示意书吏翻开账册,一件一件核对。紫檀木的数量、规格、产地、报关价格,每一项都仔细查验。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算盘珠子碰撞的声响。陈乐天站在一旁,面色如常,心里却渐渐升起一丝不安。,!这批紫檀木的报关价格,是比照市价报的,没有任何隐瞒。但海关的人半夜来查,这本身就很不寻常。半个时辰后,刘大人合上账册,脸上露出了笑容:“陈东家,账目清晰,货物齐全,没有问题。打扰了。”“刘大人辛苦。”陈乐天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点茶钱,请大人和兄弟们喝茶。”刘大人却没有伸手,反而后退了一步,笑容变得有些微妙:“陈东家客气了。下官只是例行公事,不敢收这个。”陈乐天的手僵在半空中。他认识这位刘大人,之前打过几次交道,每次都会收下“茶钱”。这次不收,意味着什么?“陈东家。”刘大人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这阵子……小心些吧。”说完,他带着书吏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陈乐天站在账房里,手里还捏着那张银票,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东家,怎么了?”管事凑过来,满脸疑惑。陈乐天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飞快地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简短,只有寥寥数语:“广州有变,速告京城。海关态度异样,恐有人在背后动作。请文强兄务必小心,近日勿再经手海路生意。”他将信纸折好,塞入信封,用火漆封口,递给管事:“连夜送出去,走我们自己的信差,不要走驿站。”管事看到东家凝重的神色,不敢多问,接过信匆匆离去。陈乐天走到账房门口,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隐约的灯火,久久没有动。海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袂翻飞。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刘大人那句“小心些吧”,还有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在广州动手了。不是海盗,不是竞争对手,而是海关。这意味着,盯上陈家的,恐怕不只是生意场上的对手。西北,凉州城外。陈文强骑在马上,身后是一支长长的车队,装载着第三批运往前线的军需物资。西北的风沙很大,每个人都用布巾蒙着口鼻,只能看到眼睛。“东家,前面就是凉州了。”护卫队长策马过来禀报,“按行程,后天就能把物资交到兵站。”陈文强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这一路上他都在想事情。京城那边来信说,有人在户部查陈家的税单。查税单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只是常规核查,没必要专门来信告知。既然来信了,就说明事情不简单。更让他不安的是,年小刀那边也传了消息过来——京城权贵圈子里有人在打听陈家跟怡亲王的关系,问得很细,连陈家哪一年开始跟王府做生意都要查。有人在挖陈家的底。这是陈文强最担心的事。陈家的崛起确实太快了,快得不太正常。虽然每一笔生意都是实打实做出来的,但放在有心人眼里,这个速度本身就是罪过。“东家,前面有人。”护卫队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陈文强抬头看去,只见前方官道上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文士,身旁跟着几个仆从模样的人。荒郊野外,突然出现这么一行人,怎么看都不正常。护卫队长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陈文强却摆了摆手,因为他认出了那个人。“周先生?”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语气中带着惊讶,“您怎么在这儿?”周先生微微一笑,拱手道:“陈东家,王爷让我来看看前线的军需情况,正好遇上你们的车队,也算巧了。”他说“正好”,但陈文强心里清楚,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正好”。“周先生一路辛苦。”陈文强不动声色地引他往路旁走了几步,离开随从们的听力范围,“王爷有什么吩咐?”周先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打量着陈文强。风沙之中,这个年轻人晒黑了不少,脸庞线条变得更加硬朗,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王爷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周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功高不盖主,财多不压身。但若是功高财多还不知收敛,那就不是福,是祸了。”陈文强心头一凛,抱拳道:“请先生明示。”周先生叹了口气:“陈东家,你们陈家这些年的生意做得太大了。大到什么程度?大到朝堂上已经有人开始算你们的家底了。”“我们陈家清清白白做生意,每一笔都经得起查。”陈文强沉声道。“经不经得起查,不是你说了算的。”周先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查的人说了算。想查你,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来。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你们陈家的底子,真的就那么清白吗?”陈文强心中一沉。他当然知道周先生在说什么。陈乐天那个煤老板的灵魂,是永远不能见光的秘密。虽然这个秘密在陈家的核心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但一旦泄露出去,足以让整个家族万劫不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多谢先生提点。”陈文强深吸一口气,“请先生转告王爷,陈某知道该怎么做。”周先生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王爷还说,西北这一仗打完了,接下来朝廷要休养生息。陈家的生意,也该收一收了。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说完,他拱了拱手,带着仆从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风沙之中。陈文强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风沙打在他脸上,有些疼。凉州城,兵站大营。天色将晚,残阳如血。陈文强将物资交割完毕,正准备带人返回,忽然被兵站的官员拦住了。“陈东家,请留步。”那个官员穿着六品武官服,面色严肃,“军需处有几笔账目对不上,请您配合核查。”陈文强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看到那个武官身后站着几个兵丁,虽然佩刀未出鞘,但那架势明显是来者不善。“请问大人,是哪几笔账目?”陈文强不卑不亢地问。武官拿出一本册子,翻开念道:“贵号供应的煤炉,实际交付数量比合同少了五十具。还有特制木柄,质量抽检有两批不合格。此外,贵号报账的运费与实际运输里程不符,涉嫌虚报。”每念一条,陈文强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些账目他在出发前反复核对过,不可能会出错。而且煤炉少交付五十具——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交付的时候兵站的人当着面清点过,数量完全对得上。有人在账目上做了手脚。“大人,这些账目在下可以解释。”陈文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可否容在下查阅兵站的收货记录?”“收货记录已经封存,待核查结束后才能查阅。”武官的态度很强硬,“陈东家,还请配合。您是怡亲王举荐的商人,我们也不想为难您。但军需是大事,出了纰漏,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这番话听着客气,实则绵里藏针。“怡亲王举荐”四个字被特意点出来,不是在给陈文强撑腰,而是在提醒他——你们陈家是靠怡亲王的关系才拿到军需订单的,现在出了事,怡亲王也保不住你们。陈文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大人说的是,军需是大事,不能马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这是这批物资的全部原始单据,每一笔都有兵站经手人的签字画押,请大人核对。”武官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那些单据上不仅有签字画押,还有日期、时辰、具体经手人的名字。每一条记录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本以为陈文强手里不会有这些东西。“这些单据……”武官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我们需要时间核实。”“不急。”陈文强笑着拱了拱手,“在下就住在城中的陈记商号,随时等候大人的核查结果。”说完,他带着护卫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兵站大营的那一刻,陈文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账目问题、广州海关的异常、周先生的警告——这三件事同时发生,绝不是巧合。有人在布局,要动陈家。而且这个人,恐怕不只是生意场上的竞争对手那么简单。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凉州城的城门缓缓关闭。陈文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很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军中的号角声,苍凉而悠长。他忽然想起周先生说的那句话:“功高财多还不知收敛,那就不是福,是祸了。”——祸,已经来了。而他甚至不知道,握刀的那个人,到底是谁。:()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