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酒杯举到唇边,却没有喝,而是抬眼看向柳生:“尝尝?提神。”
柳生连忙摆手:“不了,主公。您脑子快,心里装的事多如繁星,喝点这个或许能安睡。我……我不管那么多事,喝多了误事。”
他说着,目光瞥见食盒旁还有一个更大的、样式朴素的陶瓶,好奇地拿起来闻了闻。一股极其呛烈、几乎灼伤鼻腔的酒精味冲了上来,呛得他连咳几声。
“咳咳……这、这什么玩意儿?”柳生放下陶瓶,脸都皱了起来,“波兰那个‘生命之水’?这年代就有了?”
“差不多,蒸馏得更纯些罢了。”赖陆抿了一口杜松子酒,目光转向那个捧食盒的女子,语气随意,“阿江,给柳生大人倒杯清酒。”
“阿江”?
柳生猛地抬头,这才借着廊下灯笼的光,仔细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
肌肤胜雪,眉眼精致,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刚毅——竟与已故的茶茶夫人有六七分相似!不,不是茶茶。茶茶庆长九年就病逝了,是他亲眼看着赖陆在那之后鬓角一夜斑白。
那这张脸……
“阿……阿江夫人?!”柳生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那女子——松平秀忠的正室,完子公主的生母,掌管着从名护屋到大阪数座城池“奥向”事务的大奥总取缔(江州局)——微微抬起眼,对柳生露出了一个极淡、却让柳生瞬间脊背发凉的笑容,点了点头。
然后,她示意身后真正的侍女端来一壶温好的清酒放在柳生手边,自己则对赖陆和柳生分别微微一礼,转身,悄无声息地隐入了不远处一座绘着松鹤延年图的巨大屏风之后。
柳生盯着那屏风,足足愣了三息。
他猛地转头看向赖陆,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荒唐:“喂,赖陆!虽然你告诉过我松平忠长是你儿子,可……可阿江毕竟是松平家的御台所!让她留宿在这本丸……可以吗?而且她还是完子公主的亲妈!”
赖陆放下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做事,谁敢说什么。再说了,是完子想她母亲了,接来小住几日而已。”
柳生被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噎住了。
他想起十几天前,在大明兴宗康皇帝神社的后殿,完子也曾问过同样的问题——“让我母亲留宿本丸吗?”当时赖陆的回答是“不可胡闹”,理由是“她如今是德川御台所……若留宿本丸,江户那边不知又要编排多少闲话”。
可现在呢?
柳生看着赖陆那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明白了。那时的拒绝,与其说是顾忌,不如说是一种姿态——一种“我还愿意讲规矩”的姿态。而现在,阿江不仅来了,还在这象征最高权力的龙岳山城本丸,如同侍女般伺候酒食。
这不是“留宿”,这是展示。
是展示给谁看?给他柳生看?还是给这山城中、这汉城里、这对岸日本的所有人看?
“也是……”柳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自嘲和一丝寒意,“毕竟你是一年定天下的‘妖怪’。你就是要杀谁全家,他大概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毕竟你的檄文往日本一贴,对方家臣没准就捆了家主来请罪了。”
他想起了庆长五年,赖陆如何在两月内扫灭德川。想起了这十八年来,那些曾经桀骜的大名是如何在赖陆面前变得温顺。阿江出现在这里,不是因为她“可以”来,而是因为赖陆“让”她来。而松平秀忠,那个名义上的丈夫、实际上的附庸,除了低头,还能做什么?
赖陆似乎没在意他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重新投向庭园中的“沙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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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说你的门罗主义。”他说,“写信给马德里,然后呢?”
“然后?”柳生愣了一下,“然后……表明我们的立场,划定势力范围,让他们知难而退啊。只要我们展现出足够的海上力量,他们就不敢轻易东顾,我们就可以专心经营东亚,或者南下……”
“然后就没了吗?”赖陆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柳生迟疑道:“差……差不多吧。确立区域主导原则,避免欧洲过度介入,为我们整合东亚资源争取时间和空间……”
“哈。”
赖陆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寒风中几乎瞬间消散,可柳生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你小子,”赖陆转过脸,那双桃花眼在灯笼光下深不见底,“还真他妈是学历史的。标志性事件一背,来龙去脉一讲,‘历史必然性’拉满,‘历史变量’全无。”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要是真有那么多必然,就不会是我灭了德川,不是西班牙摁死了荷兰,更不会有腓力三世现在琢磨着再造无敌舰队,要去讨伐詹姆士一世了。”
柳生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赖陆看着他,缓缓摇头:“一封信,一个口号,就能让万里之外的马德里王室,放弃可能的利益,承认你的‘霸权’?柳生,统治不是写论文。他们看的是利益,是风险,是实实在在的船、炮、钱,以及——”
他话音未落,一个苍老却平和的声音从廊柱后的阴影里传来:
“——以及,我们内部是不是铁板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