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陆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他抬手示意:“泽庵大师,请。”
黑衣宰相泽庵宗彭缓缓走出阴影,在赖陆另一侧坐下。柳生连忙将那个陶瓶和一只干净杯子推过去。泽庵也不客气,倒了小半杯那清澈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哈——”
他吐出一口长气,苍老的面皮微微泛红,可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锐利。
“柳生大人方才所言,”泽庵放下杯子,声音平稳,“说对了一半,也空了一半。”
柳生肃然:“请大师指教。”
“说对的一半,是以主公今日之实力,确可致信马德里,甚至遣使欧罗巴,展露肌肉,划分势力。此乃‘势’之运用,无可厚非。”泽庵慢条斯理地说,目光却看向赖陆,“空的一半在于,柳生大人只看见了外,未看清内;只算到了力,未算到利与理。”
他顿了顿,转向柳生:“救大明,于我何用?明廷,已是一具行将就木的巨尸,脓疮遍布,沉疴难起。我辈耗费珍贵药石,去为一个必死之人延一口气,值得吗?此其一。”
柳生想说“辽东百姓何辜”,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泽庵这种人物面前,这种话太苍白了。
“其二,”泽庵的声音冷了下来,“主公乃建文皇帝后人。如今让明德公一家横死凤阳,此乃燕逆子孙对我主血脉的又一次戕害!我辈不提此等血海深仇,已是顾忌大局。若反而与燕逆后人私相授受,助其渡过难关,岂非自毁大义名分,令天下忠义之士齿冷?主公在朝鲜、在日本,何以自处?建文正统的旗帜,还要不要了?”
柳生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
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让明德一家是怎么死的。那卷写着“让明德,凤阳府临淮县西乡柳家集”的纸,是他亲手从赖陆那里接过来,又还回去的。那番“找到后人,全部杀死”的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现在,人死了。死在凤阳府衙,死在大明朝廷的治下。
这笔血债,必须记在明朝头上,也必须成为赖陆手中最锋利的刀。
泽庵不是在“猜测”真相,他是在定义真相。而柳生,这个真相的“献计者”,此刻只能沉默。
“可……”柳生艰难地开口,“如今伐明,不免为他人做嫁衣裳。西班牙若真击败英格兰,整合力量东顾,我们与大明两败俱伤,岂不是……”
他说着说着,自己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悖论。如果西班牙因为欧洲战事牵扯而无力东顾,那所谓的“联合抗夷”紧迫性就下降了;如果西班牙大胜,力量更强,那“联合”的前提——一个相对独立、不被西班牙控制的亚洲——就更难实现,因为那时的西班牙会更强势,更难以“一封信”喝退。
泽庵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看穿了他思维的混乱。
“柳生大人是否也觉得,此策有些自相矛盾?”泽庵轻轻点破,“欲抗外,需内固;欲内固,则难免与明冲突;不冲突,则大义名分、内部凝聚无从谈起。此为一难。”
柳生默然点头。
“更为关键者,”泽庵的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锤,砸在柳生心上,“柳生大人所言‘联合亚洲势力’,谁为盟主?谁执牛耳?朝鲜两班,日本诸藩,乃至南洋诸国,他们为何要信服主公,而非依旧奉大明正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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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仅凭数百巨舰,可让人心服吗?天命所归,不仅在力,更在名,在势,在人心所向。主公若不伐明,不展示出足以取而代之的‘力’与‘势’,不将那‘燕逆篡位’的遮羞布彻底撕碎,则‘建文正统’永远只是口号,我邦永远只是大明之‘臣’、之‘藩’,或之‘敌’,而非‘新天’!”
柳生如遭雷击。
他终于明白了泽庵——或者说,是赖陆——真正的困境。
不展示出压倒明朝的力量(伐明或至少取得决定性胜利),就无法真正完成“建文取代永乐”的天命叙事,就无法获得东亚秩序的终极合法性。而没有这个合法性,所谓的“区域共主”,就只是空中楼阁。
可伐明呢?那就要在西班牙解决英格兰之前,打完一场灭国之战。而且要赢,要赢得漂亮,要赢得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这可能吗?
“那……难道一定要打?”柳生涩声问。
“打与不打,何时打,如何打,乃是策略。”泽庵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重,“但主公今日真正之忧,或许不在外,而在内。”
赖陆捏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泽庵的目光扫过脚下繁华的汉城灯火,又仿佛穿透夜色,看到了对岸的名护屋、大阪,乃至更远的江户、萨摩、长门。
“自主公定鼎以来,行六京之制,以汉城、平壤、名护屋、大阪、新京(京都)、江户为枢,控扼海陆,集天下商货之利于中枢。”泽庵缓缓道,“此乃旷古未有之格局,国力之盛,远超昔年丰臣、德川。此乃主公之神武,泽庵唯有叹服。”
他先肯定了成绩,随即语气沉凝下来:“然,此等盛景,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其下暗流,主公可曾细察?”
赖陆没有回答,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长门(毛利)、萨摩(岛津),据海峡之险,拥贸易之利。主公天威,一年而定天下,灭德川如反掌,若要削平此等藩国……”泽庵看向赖陆,目光如古井无波,“或许只需一纸诏令,其家臣便会绑了主君来献。此乃主公无上威严所致,无人敢逆。”
柳生想起阿江,想起她刚才那温顺如侍女的模样,心底泛起寒意。是,赖陆要谁死,谁就得死。要谁的女人来侍奉,谁就得乖乖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