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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汉城无声处的惊雷(第2页)

我真是个白痴!天字第一号的白痴!

我竟然被这“收复故都”的虚名和眼前“感恩戴德”的景象蒙蔽了双眼!我竟然没有看穿这底下汹涌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和杀机!我竟然……还让宁城君,以“稳固局面、趁胜进取”为由,向汉城发出了那封请求巨额物资支援的信!

在汉城的主公眼里,在朝堂诸公眼里,这会是什么?

是“努尔哈赤已站稳脚跟,仍欲壑难填”?

是“宁城君目光短浅,为虎作伥”?

还是……“此子或已与女真勾结,所图非小”?

无论哪一种,都是致命的误判,都将把宁城君,甚至可能把他柳生新左卫门,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信!”柳生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房门。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未化的街道上狂奔。脚下踩到融雪后又被冻住的冰碴子,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那冰冷的刺痛此刻远不及他心中恐慌的万分之一。

他冲进宁城君居住的院落,甚至来不及通报,一把推开书房的门。

“殿下!前日遣往汉城的信使,出发了没有?!”他的声音因为急喘和惊惶而变了调。

正在灯下临帖静心的宁城君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失态的柳生:“老师?您这是……信使?按行程,两日前便已出发南下,此刻应已在海上。有何不妥?”

“两日前……海上……”柳生重复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抽空,他向后踉跄一步,重重靠在了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追不上了。一切都晚了。

他看着宁城君年轻而犹带困惑的脸,那脸上还有一丝因“成功履职、献策请援”而生的、少年人特有的淡淡矜持。柳生心中涌起滔天的悔恨和无力。是他,是他这个自以为知晓历史走向、洞悉人心变化的“老师”,一手将这位年轻的殿下,推到了悬崖边上。

“老师,到底怎么了?”宁城君放下笔,站起身,眉头紧蹙。

柳生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痛。他想解释那关于民心对比、政治暗示、权力猜忌的复杂算计,想告诉宁城君他们可能犯了一个多么可怕的错误。但看到宁城君清澈中带着担忧的眼神,想到那封已然追不回的书信,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极度疲惫、充满绝望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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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摇了摇头,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晦暗。

“无事……殿下,是臣……失态了。”他缓缓直起身,对着宁城君深深一躬,然后,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默然转身,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内,宁城君望着重新合拢的门扉,眉头越皱越紧,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门外,漆黑的庭院里,柳生新左卫门独自站着,仰头望着辽东晦暗的、没有星辰的夜空。寒风卷过,带着远山树林的呼啸。他知道,一场风暴,已然因他们那封信,在遥远的汉城,开始酝酿了。

汉城,景福宫,思政殿。

时值午后,春日的阳光透过高丽纸窗,变得柔和而明亮,均匀地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巨大的宫殿内温暖宜人,角落里的金狻猊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是清雅的兰奢待香气。

羽柴赖陆没有端坐于那高高在上的、雕刻着日月星辰的蟠龙御座,那样太正式,也太有距离感。他选择坐在御座之下,大殿东侧特意辟出的暖阁里。这里铺着厚厚的西域栽绒地毯,设着宽大的紫檀木嵌螺钿罗汉床,床上铺着玄色缂丝金龙的坐褥和靠背。他斜倚在一只青缎引枕上,身上只穿了件家常的云纹绉纱直身,腰间松松系着丝绦,未戴冠,漆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簪挽着。三十五岁的年纪,正是一个男人褪去青涩、沉淀下所有野心、智慧和力量,如同淬火后的利刃般寒光内蕴却又锋芒毕现的时刻。他的面容依旧有着令人过目难忘的俊美,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此刻半开半阖,目光落在跪坐在罗汉床前数步之遥、正手持一份文书,以清晰平稳的声调诵读的羽柴秀赖身上。

秀赖今年二十有七,作为赖陆事实上的养弟兼名义上的长子,身兼羽柴幕府副将军,掌管着播磨、丹波、因幡、伯耆四国一百五十万石的庞大家业,是名副其实的“副帅”。他今日穿着正式的直垂礼服,深紫色的布料上用同色丝线绣着精致的羽柴家纹“五七桐”,外罩一件黑色的羽织,身姿挺拔如松。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在空旷的暖阁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但若仔细分辨,能听出那平稳之下,一丝刻意压抑的、近乎冰冷的韵律。

他正在诵读的,正是宁城君李?自赫图阿拉发回的奏疏抄本。

奏疏以极其恭谨恳切的语气开头,先盛赞“父皇陛下天威浩荡,洪福齐天”,接着禀报了“赖陛下之威灵,汗王努尔哈赤忠勇奋发,将士用命,已于近日克复赫图阿拉故都,并尽收哈达、辉发、乌拉诸部,辽东旧民闻王师归来,箪食壶浆以迎,民心可谓归附”的“大好消息”。然而笔锋随即一转,开始详陈“伪明虽遭重创,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熊廷弼据守辽沈,深沟高垒,整军经武,更闻其朝廷为解燃眉之急,正与泰西佛郎机(西班牙)夷人勾连,欲举借夷债以充辽饷军资,此诚不可不防”。最后,奏疏提出了核心请求:“儿臣与柳生大人、汗王并诸位贝勒熟议,皆以为当趁其夷款未至、国内生变之良机,巩固根本,速图进取。然我军远征疲惫,粮秣军械消耗甚巨,赫图阿拉新复,百废待兴,饥民待哺。故泣血恳请父皇陛下,体念前方将士忠勤,念及辽东新附百姓嗷嗷待哺,速拨粮秣三万石,火药一千桶,铅弹五万斤,棉布三千匹,并由水师星夜运抵义州,则军心可安,民心可定,辽东可固,伪明可图!”

秀赖念完最后一个字,将那份抄本工整地放回面前紫檀小几上的锦盒中,然后伏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随即退回自己原本的位置,垂手肃立,不再发一言。但他的沉默本身,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暖阁内一片寂静。侍立在角落的几位朝鲜尚宫和日本上臈女官,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生怕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除了秀赖,暖阁内还坐着或跪坐着几人。嫡子羽柴康朝坐在秀赖下首,面容继承了母亲浅野雪绪的秀美和父亲的轮廓,只是线条更硬朗些,嘴唇习惯性地抿着,显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他穿着朝鲜领议政的常服;羽柴秀如坐在另一侧,一身墨色小袖配浅葱色羽织,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奇楠香念珠,眉目平和,他是东本愿寺法主教如的乌帽子亲,气质中天然带着几分出尘的静谧;羽柴赖胜则显得有些坐不住,眼睛不时瞟向御榻上的父亲,他是京极龙子所出,主管朝鲜马政,身上带着股草场与骏马的勃勃生气。永昌大君李?坐在最下首,穿着改制过的朝鲜世子服饰,背挺得笔直,脸色却有些发白,双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羽柴赖陆依旧半倚着引枕,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对光泽温润的玉核桃,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摩擦声。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等了一会儿,似乎在品味着奏疏的内容,也似乎在等待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那种独特的、慵懒中透着威压的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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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石粮,一千桶火药,五万斤铅弹,还有三千匹布……”他慢悠悠地重复着数字,目光从手中的玉核桃上抬起,缓缓扫过暖阁中的儿子们。“康朝。”

“儿臣在。”羽柴康朝应声起身,动作利落。他今年刚满二十,但气质已然十分老成。

“你署理朝鲜八道民政也有些时日了,还兼着义州、平壤几处大仓的监理。宁城君要的这些东西,从朝鲜的库里,挤得出来吗?运得过去吗?”赖陆问得随意,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康朝略一沉吟,抬头,目光清澈,语速平稳地回答:“回父皇,此事需分几面看。自父皇定鼎三韩,移民安堵,劝课农桑,二十年来,朝鲜各道常平仓、义仓确有一定积储。然,其一,去岁咸镜道北部、平安道西北部,夏有涝,冬有奇寒,收成本就不丰,春耕在即,需预留足够籽种与本地赈济存粮,此事不可轻动。其二,水师转运,耗费巨大。三万石粮自全罗、庆尚等产粮地征集,陆路运至釜山、蔚山等港,途中鼠耗、车耗,十去其一。再由海路运抵义州,海风颠簸,湿气侵腐,加之船工耗费,抵达义州能存两万两千石,已是侥天之幸。而自义州再逆鸭绿江而上,或走陆路穿过咸镜道山地运抵赫图阿拉,山路崎岖,民夫消耗,又能剩下几何?恐最终能送至努尔哈赤手中的,不足一万五千石。此仅为粮一项,已耗损过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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