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子久久不语。行灯静静燃着,将她低垂侧影投在身后屏风。纤细手指再度捻动奇楠念珠,极缓,每一下拨动似都在权衡。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点淡薄讥诮,“你我猜午后在思政殿,肯定对那韩氏说‘朕要杀人了’,或者‘朕要给某些人一点颜色看看’之类的话,以后这类话还是少说,直接说抢银子不好吗?”
赖陆不置可否,只静望她。
“这不像你。”完子摇头,目光如针,“你不是那等甘为人刀者。黎塞留将此讯予你,无非想借你手劫了西班牙银船,既削西班牙财力,又将你彻底推到马德里对面,他法兰西坐收渔利。你会这般听话?”
“莱尔玛公爵,”赖陆忽转话题,语气轻松如话旧友,“同我,也算近二十年的交情了。自我一统东瀛六十六州,他便通过亚历山德罗·瓦利尼亚诺神父的耶稣会渠道,与我书信往来。他替我牵线,自葡萄牙人、后来的西班牙人手中购过铁炮、大筒、硝石,乃至造船匠人。我也助他,及他背后家族,在长崎、平户贸易里,行过不少方便。虽各有算计,总归存着些香火情面。”
他略顿,嘴角勾起无温弧度:“你说,凭这点香火情,我岂会真去抢他国王的银子?那多不体面。”
完子听出他话里讥诮,蹙眉:“那你意欲何为?派船去航路左近,不是预备动手?”
“不。”赖陆断然否定,身体后靠,目光越过往子,投向窗外沉沉夜色,似要穿透千山万水,见着那片波涛诡谲的南方海,“我不是去抢钱。是去……给他提个醒。”
“提醒?”完子不解。
“提醒他,提醒马德里,”赖陆声线低沉清晰,每字如冰珠落玉盘,“提醒咱们尊贵的西班牙盟友,他们比利牛斯山对面的老冤家,法兰西人,已开始将爪子伸向其最肥美的远东利市了。而法兰西人选中的那把刀……”
他转回视线,看向完子,眼中燃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名为野心的焰。
“……便是我。”
“而且,”他补充,语气平淡,却蕴着无比自负,“我这把刀利是不利,黎塞留枢机主教,已替我‘品鉴’过了,不是么?他在信里,可是将我抬举得颇高。”
完子彻底了然。劫掠是下乘,是蛮干。赖陆要的,从来不是那几船白银(至少此刻不是),他要的是威慑,是筹码,是利用这份“威胁”与“被选中”的身份,自西班牙处榨取比白银更紧要之物——或是对明贷款的彻底搅乱,或是贸易特权,或是西班牙在远东的默许乃至退让。他将黎塞留的信当做“凭证”,将自己的武力展示当做“开价”的本钱。这是一场赤裸的、却披着“盟友关切”外衣的敲骨吸髓。
“你这人……”完子不知该气该笑,终化一声长叹,摇头,“真是坏到了根骨里。所以,你让我给莱尔玛公爵写信,便是要将黎塞留此信内容,‘好意’透给他?叫他知晓,法兰西在算计他们,而你这‘祸首’已然知情,且有力将这算计化作现实?”
“大意如此。”赖陆颔首,“话不必多,意思到即可。信之原件,可抄录一份附上。让他晓得,法兰西的手探得多长,我羽柴赖陆,在他们眼中又是何等样人。”
完子默然片刻,提笔蘸墨,铺开一张特制暗纹奉书纸。“说罢,如何写。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你自己来,要我落何实在言语?”
赖陆略一思忖,缓声道:“只告诉他:黎塞留之信我已收到,远东航路之险,请其自酌。吾之船在彼处,是为防‘海寇’,抑或另有所为,端看马德里与……他莱尔玛公爵之心意。”
完子笔走龙蛇,流畅拉丁文花体字自笔尖流淌。写毕,自观一遍,抬首问:“只此一句要害?不点明法兰西之谋?不暗示你舰队仅是‘偶经’?”
“只此一句。”赖陆语气笃定,“能短则短。言多反显我心虚,或急于撇清。越短,越含糊,越由得他去猜,去琢磨,去惧怕。惧意,才是上佳的议价之本。”
完子不再多言,依正式外交文书格式,添上问候客套,将那核心意思巧妙嵌于其间,而后钤上赖陆私印,以火漆封缄。事毕,将封妥之信推至赖陆面前。
“你的舰队,”她忽想起什么,问道,“不封锁鸭绿江了?尽数调往南边?”
“鸭绿江?”赖陆拈起那封尚带火漆余温的信,在掌中掂了掂,似在掂量其可掀起的风浪之重,“我的好姨夫,鸟取城主来岛通总,已在赴鸭绿江途中。有他在,有森吉胤、郑芝龙在,足矣。努尔哈赤……眼下缺的并非大军压境,是一柄从他背后递去的、他亲子所握之刀。”
他起身,将信纳入怀中,看着完子灯下格外静谧的侧脸,忽俯身,在她光洁额上轻轻一印。
“歇着罢。鹤丸近日课业有进益,你这做母亲的,也当多去看看。”语罢,不等完子应声,已转身,如来时般悄无声息,融入殿外浓夜。
完子独坐行灯下,良久未动。额上那点温热触感早已消散,心底某种复杂情绪却盘桓不去。她望向窗外墨黑夜空,仿佛能见南方万里海疆之上,即将因方才那封信而掀起的狂澜。她不怕赖陆的冷酷算计,甚或某种程度上,她理解并默许此种必要之恶。她只是偶会思及,这般一路精于筹谋、踏过无数人心尸骨行去,最终所见,会否真是他欲见之景。
殿内烛火“噼啪”轻爆,将她纤细孤影,拉得老长。
数月后,马尼拉湾,清晨。
来自太平洋的风裹挟着热带海域特有的咸腥与隐约的、来自内陆丛林边缘腐烂植物的甜腻气息,吹拂过圣安东尼奥堡高耸的石砌城墙。阿尔瓦罗·德·法哈多·苏尼加总督站在面向海湾的了望台边缘,身上那件因潮湿而略显沉重的深蓝色总督礼服一丝不苟,手中单筒黄铜望远镜的镜片,却映出了一片让他胃部微微抽搐的景象。
碧蓝如洗的马尼拉湾入口,原本该只有零星本地渔船和一两艘等待入港检验的澳门葡萄牙商船的水域,此刻却被一片移动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所占据。
船。很多船。不是西班牙大帆船那种高耸如城堡、线条圆钝笨重的模样。这些船只船体更修长,舷侧更低,但线条流畅而危险,巨大的软帆吃满了从东方吹来的晨风,鼓胀如即将爆裂的果实。其中最为醒目的是五艘拥有明显舷侧炮列甲板、船首楼与船尾楼层次分明的盖伦战舰,体型虽略小于往返美洲的“马尼拉大帆船”,但其船体保养之精良、帆索操控之娴熟,以及那黑洞洞的、数量明显超出一艘武装商船应有之数的炮门,无不昭示着它们纯粹而专业的军事用途。在这些盖伦船周围,是更多灵活的中小型战船,有些是典型的日本安宅船样式,有些则糅合了中式福船与西式设计,船首绘着狰狞的鬼面或巨大的“五七桐”纹章。
它们没有径直闯入海湾,也没有摆出攻击阵型,而是以一种近乎悠闲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姿态,在湾口外两里格(约合11公里)的最佳火炮射程边缘游弋。队形松散,却隐隐相互呼应,像一群在猎物巢穴门口逡巡、评估着守卫虚弱点的狼。
“圣母玛利亚……”站在总督身旁的卫队长,佩德罗·德·阿吉雷上尉,放下自己的望远镜,声音干涩,“至少……十五艘,不,可能超过二十艘真正的战舰。上帝,那些盖伦船侧舷有多少炮?二十四门?三十门?他们从哪里弄来这么多欧式战舰,还保养得这么好?”
阿尔瓦罗总督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舰队中央那艘最大的、悬挂着异常显眼的金色“五七桐”旗帜的盖伦船。望远镜的视野里,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飞扬,旗帜下,船舷边,似乎有一些人影正同样朝着圣安东尼奥堡的方向观望。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但那种平静的、甚至带着些许评估意味的凝视感,却穿透了望远镜的镜片,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