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明……羽柴赖陆……”总督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数月前,自汉城经由秘密渠道送达莱尔玛公爵,同时“提醒”转至马尼拉的那封枢机主教拓印拓印件和羽柴赖陆本人语焉不详、却令人极度不安的信件内容,此刻与眼前这支庞大的舰队完美重合。信中提到“黎塞留之信”、“远东航路之险”,以及那句该死的“吾之船在彼处,是为防‘海寇’,抑或另有所为,端看马德里与……他莱尔玛公爵之心意。”
心意?什么心意?是要求西班牙放弃对明贷款的心意?还是索要更多贸易特权的心意?或者干脆是……要求分享美洲白银航线利益的心意?
“总督阁下!”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从楼梯跑上来,右手抚胸行礼,“港口了望哨和巡逻的‘圣菲利佩’号快艇同时确认,对方舰队打出旗语……是……是通用旗语,意思大概是……‘奉旨巡弋,清剿海寇,请友邦勿惊’。”
“清剿海寇?”阿吉雷上尉嗤笑一声,脸色却更白,“在马尼拉湾口清剿海寇?这里最大的‘海寇’就是他们自己!阁下,我们该怎么办?下令港口炮台戒备?让‘圣特立尼达’号和‘康塞普西翁’号起锚出港对峙?”他指的是停泊在港内、隶属于菲律宾都督区的两艘主力盖伦战舰,此刻在对方舰队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阿尔瓦罗总督深吸一口气,咸湿的海风涌入肺部,却无法缓解胸腔的窒闷。他想起莱尔玛公爵密信中的告诫:“……羽柴氏乃远东之雄主,其志非小,其力日增。黎塞留之染指,已令局面诡谲。马尼拉方面宜谨慎应对,勿轻易启衅,亦不可示弱。一切以保全美洲航线、稳住此獠为要,具体尺度,汝可临机决断……”临机决断?说得轻松!公爵远在马德里,如何能体会此刻被二十艘敌舰堵在家门口的屈辱与压力?
“不,”总督终于开口,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沙哑,“暂勿令战舰出港。港口炮台提高戒备,炮手就位,但炮口勿直指对方舰队。升起信号旗,询问对方来意,并要求其表明身份、指定代表,进行沟通。”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用……友好一点的措辞。”
命令被迅速传达。圣安东尼奥堡和港区各炮台上,身穿红色军服的西班牙士兵们奔跑就位,沉重的青铜火炮被推入炮位,火药和实心弹被搬运到位,但炮口并未扬起瞄准。一组复杂的信号旗在城堡主桅上升起。
湾外的东明舰队似乎停顿了片刻,仿佛在解读旗语。然后,那艘悬挂金色“五七桐”旗的盖伦船上升起了回应旗。同时,一艘中型桨帆并用的关船脱离了本队,船首那狰狞的鬼面似乎正对着马尼拉狞笑,朝着港口方向缓缓驶来。关船船头,一面绘着“森”字家纹的旗帜在风中舒展。
“他们派船过来了。”阿吉雷上尉低声道,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让‘圣胡安’号哨艇出去,引航,但保持距离。不准他们的大船进港。”阿尔瓦罗总督下令,目光死死盯住那艘不断接近的关船。关船的船速控制得很好,不疾不徐,显示出高超的操船技巧。在距离港口防波堤还有一段距离时,它停了下来,放下一条小艇。几名穿着鲜明阵羽织或具足的武士,以及一位穿着文士服装、看似通译的人,登上了小艇,向着码头划来。
码头区已经戒严,一队火枪兵紧张地排列着。阿尔瓦罗总督在阿吉雷上尉和几名军官的护卫下,走下城堡,来到码头。他必须亲自面对,这是总督的职责,也关乎西班牙在王城(Intramuros)乃至整个远东的颜面。
小艇靠岸。率先登岸的是一位三十余岁、面容精悍、目光如鹰的武士,他穿着赤褐色的胴丸,外罩印有“三阶鳞”纹的羽织,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刀,行动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利落与杀气。紧随其后的是那位文士打扮的通译,以及另外两名手按刀柄、神色冷峻的护卫武士。
“来者何人?报上身份及来意!”阿吉雷上尉上前一步,用西班牙语喝道,手始终未离剑柄。
那名精悍武士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火枪兵和总督一行人,脸上没有丝毫惧色,甚至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嘲讽的平静。他开口,是一串流利但带着明显异国口音的日语。旁边的文士立刻上前,用略显生硬但足够清晰的西班牙语翻译:
“在下森吉胤,奉东明皇帝陛下之命,统率特遣舰队,巡弋东海至南洋商路,清剿不法,护佑航道安宁。今日抵达马尼拉,一则补充淡水食粮,二则为免误会,特来知会贵总督:我军在此海域,将严厉打击一切海盗行径,尤其是近来活动猖獗、疑似受欧陆某国暗中资助之匪帮。为免误伤,请贵国船只近期航行务必谨慎,最好能提供航行计划,以便我军甄别保护。”
“受欧陆某国暗中资助之匪帮?”阿尔瓦罗总督捕捉到这个词组,心头一凛,黎塞留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他强自镇定,用威严的语气回应:“我是菲律宾都督区总督,阿尔瓦罗·德·法哈多·苏尼加。感谢贵国皇帝陛下对航道安全的关切。但马尼拉湾乃西班牙王国领土,周边海域之治安,自有我国舰队负责。贵国舰队未经通报,擅携如此多武装舰船逼近我王城,已构成严重威胁。我要求贵舰队立即表明真实意图,并退至安全距离之外!”
森吉胤听完翻译,脸上那丝讥诮的意味更明显了。他又说了几句,通译译道:“总督阁下误会了。我军此来,绝非威胁,实为示警与互助。近获确凿线报,”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刮过总督的脸,“法兰西王国为重创其宿敌,已重金收买、武装了多股海盗,如活跃于闽浙的许心素、李魁奇等巨寇,其目标正是贵国自美洲驶来之运银船队。其计划详尽,甚至知晓某些……具体航程日期。”
如同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阿尔瓦罗总督和阿吉雷上尉等人脸色剧变。运银船队的航程是最高机密!法兰西……黎塞留!果然是他!而东明人,他们不仅知道了,还拿到了“确凿线报”!
森吉胤仿佛很满意对方的表情,继续不紧不慢地道,通译的声音在寂静的码头显得格外清晰:“我国陛下念及与莱尔玛公爵之私谊,及两国素有之贸易往来,不忍见友邦蒙受巨额损失,故特遣我等前来。我军在此,一为震慑屑小,二则……”他目光扫过港湾内那两艘孤零零的西班牙盖伦战舰,语气平淡却充满压迫感,“若贵国运银船队需要,我军可提供‘护航’,直至其安全抵达马尼拉或澳门。当然,若贵国自信足以应对法兰西支持下之海盗,我军自当避嫌,绝不干涉。只是……”
他再次停顿,这次停顿长得让人心焦。
“只是什么?”阿尔瓦罗总督忍不住追问,声音已有些发紧。
森吉胤缓缓吐出最后几句话,通译的声音也变得冰冷:“只是,若因贵国拒绝我方好意,而致银船有失,或生其他不忍言之变故……届时,勿谓我等未曾提醒,亦勿疑心乃我军所为。毕竟,海疆茫茫,匪踪难测。孰是孰非,恐难辨清。”
威胁。赤裸裸的、裹着“好意”糖衣的致命威胁。
阿尔瓦罗总督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完全听懂了。东明人的意思是:我们知道你的银船什么时候来,我们知道法国人要搞你。我们现在就在这里,可以“保护”你,但如果你不领情,你的船出了事,那就是法国海盗干的,或者……也可以变成我们干的,反正大海之上,死无对证。而且,我们还会说“早就提醒过你了”。
答应,意味着让东明的舰队近距离“护送”西班牙的命脉——运银船,所有航行秘密暴露无遗,西班牙在远东的威信扫地。不答应,银船队将暴露在“法国支持的海盗”和眼前这支虎视眈眈的东明舰队的双重威胁之下,风险无限放大。
这是阳谋。是无解的讹诈。
看着总督铁青的脸和闪烁不定的眼神,森吉胤知道火候已到。他微微躬身,礼节无可挑剔,语气却无半分暖意:“言尽于此。我军将在湾外驻泊三日,补充给养。三日之内,静候总督阁下回复。是接受我方‘护航’之美意,还是……自有主张,皆由阁下决断。告辞。”
说罢,不再给总督任何讨价还价或询问细节的机会,森吉胤转身,带着通译和护卫,干脆利落地登上小艇,向着湾外那艘鬼面关船划去。小艇破开蔚蓝的海水,留下一条逐渐消散的尾迹,像一道刻在西班牙人尊严上的伤口。
阿尔瓦罗总督站在原地,望着小艇远去,望着湾外那片沉默而庞大的舰队阴影,仿佛看到黎塞留那身着红袍的冰冷身影,与羽柴赖陆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正隔着万里重洋,同时凝视着马尼拉,凝视着美洲航线这条流淌着白银的血管。而他,被夹在中间,手中可打的牌,少得可怜。
海风依旧吹拂,带着热带阳光的灼热,阿尔瓦罗总督却感到刺骨的寒冷。他必须立刻给莱尔玛公爵写信,必须做出决断。而无论哪种选择,似乎都指向一个更加黯淡、受制于人的未来。
湾外,东明舰队开始有条不紊地移动,部分船只下锚,部分继续在射程边缘巡弋,如同一位耐心十足的猎手。那面金色的“五七桐”旗,在菲律宾灿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嘲笑着城堡上飘扬的西班牙王旗。
海上对峙的第一回合,无声结束。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与博弈的张力,却比任何炮击都更加浓烈,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而这场风暴的风眼,远在汉城的宫殿里,那位刚刚以一封短信、一支舰队,就同时将法兰西的阴谋、西班牙的焦虑、以及大明残喘的希望,都攥入掌中的皇帝,才刚刚落下他全球棋局上的,又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