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疆都护府,帅帐。帐外是永恒不变的风景,风卷着黄沙,拍打在厚重的牛皮帐上,发出沉闷的扑簌声。帐内,一盏昏黄的油灯,将郭朔魁梧的身影投在背后的舆图上,像一头蛰伏的猛兽。他刚用一碗烈酒,送走前来巡查的兵部文吏。那文吏言语间夹枪带棒,句句都在影射西疆军备废弛,粮饷账目不清。郭朔面子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将那人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将军。”亲兵统领李忠快步走入,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此刻正因激动而微微抽搐,“烽燧急报,东边来人了!”郭朔放下酒碗,碗底磕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青阳人?”他的声音,像是被风沙磨砺过的石头,粗粝而沉重。李忠摇了摇头,神色古怪,欲言又止。“讲。”“是……是京城来的钦差队伍。”郭朔眉头一拧,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他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京城那位小皇帝,终究是腾出手,要来敲打他这根不听话的钉子了。“来的是谁?带了多少人?”“主使,冠军侯霍去病。”郭朔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霍去病,那个在京城一战,正面凿穿北邙狼骑的疯子。派他来,是什么意思?“副使,户部尚书萧何。”郭朔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萧何?那个以算盘珠子当刀使的铁算盘。他来,是要查自己的老底!李忠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接下来的名字,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监军……是左都御史,贾诩。”“谁?!”郭朔猛地站起身,案上的酒碗被带翻在地,酒水混着灯油,淌了一地。他死死盯着李忠,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这是不是一个拙劣的玩笑。贾诩?那个传说中能用唾沫星子淹死十万大军的毒士?那个把京城世家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连骨头渣子都没吐出来的老狐狸?霍去病是刀,萧何是账本,贾诩……贾诩是什么?是端上桌前,就已经抹好了剧毒的断头饭!这三个人凑在一起,哪里是来犒军的?这是阎王爷派了牛头马面,还顺带捎上了判官,组团来西疆收魂了!李忠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将军,还不止这些。那支队伍……那支队伍的阵仗,太……太邪门了。”他将烽燧斥候那颠三倒四,却又惊悚无比的描述,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当听到“一百名太监,敲锣打鼓,一路高唱圣恩”时,帐内另一名正在擦拭长刀的副将周康,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周康是郭朔的心腹,也是当初与江南世家暗通款曲的主要联络人。他猛地抬头,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将军!这……这是羞辱!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他朱平安是把我们西疆十万将士,当成什么了?街边的叫花子吗?!”郭朔没有理会他的叫嚷,他只是缓缓坐了回去,帐内的空气,仿佛都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气冻结了。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羞辱。这是阳谋。一个用十万石粮食,十万套冬衣,一万件神兵利器做诱饵,摆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他不得不吃的,阳谋。他郭朔可以不要脸,可他手底下那十万嗷嗷待哺,缺衣少食的兵卒,他们要!他敢说一个“不”字,不用等到钦差的刀砍下来,他手下的兵,就能先把他生吞活剥了!“将军,不能让他们进来!”周康急了,上前一步,“这分明是鸿门宴!霍去病带着三千陌刀军,萧何带着户部的账房,贾诩那老东西……他什么都不用带,他只要人来了,就能把西疆的天给捅个窟窿!我们不如……不如在半路上,让他们出点‘意外’!”“蠢货!”郭朔猛地一拍桌子,那张坚实的铁木案,竟被他拍出了一道裂纹。他霍然起身,走到周康面前,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意外?你让他们出什么意外?让他们被沙匪劫了,还是让他们失足掉进流沙里?”“你信不信,只要钦差队伍少了一根毛,明天,北疆戚继光的大军,南边李朔的镇南军,就会像两条疯狗一样,扑向西疆!”“到时候,都不用青阳人动手,我们自己,就先被大卸八块了!”郭朔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像重锤砸在周康的心口。周康被骂得脸色发白,讷讷不敢言。“将军,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老成持重的李忠,满脸忧虑,“就这么……让他们进来?”郭朔没有回答。他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西疆那片广袤而贫瘠的土地上。这里是他的根,是他郭家三代人用鲜血浇灌出来的基业。他本以为,手握十万大军,背靠青阳,远在天边,京城那位小皇帝奈何不了他。可他错了。人家根本就没打算跟他玩阴的。人家直接把牌摊在了桌上,用整个天下的道义,用十万将士的肚子,来逼他。你郭朔,不是说你忠君爱国吗?好,皇帝给你送赏赐来了,你接不接?你郭朔,不是说你爱兵如子吗?好,皇帝给你兵卒送吃送穿来了,你收不收?这是一个死局。一个你明知前面是万丈悬崖,却不得不纵马狂奔的死局。许久,郭朔缓缓转过身。他脸上的愤怒与惊惶,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平静。“传我将令。”帐内两人,同时躬身。“命,西疆境内所有关隘,全部放行。钦差车队所过之处,地方官吏,必须出城十里相迎,不得有误。”“命,全军上下,打扫营盘。三日后,由本将亲自率领麾下所有都尉以上将官,出大营三十里,恭迎钦差大臣!”周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与不甘。“将军!这……这不就等于,我们自己把脖子,洗干净了,送到人家的刀口下面吗?!”郭朔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不。”“是本将,亲自把刀,递到他的手里。”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并且,还要告诉他,哪一刀,捅得最深。”:()六皇子别装了!你的锦衣卫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