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之中,一支队伍浩浩荡荡而来。百名太监嘹亮的嗓音,携着锣鼓喧天之势,将西疆的荒芜,震出一丝怪异的生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陛下圣明,天恩浩荡!感念西疆将士,戍边辛劳!特赐,御粮十万石!冬衣十万套!神兵一万件——!”“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声浪,如同一道道催命符,透过厚重的牛皮帐,直冲郭朔的心扉。帅帐内,郭朔端坐在主位,面前是一案冰凉的酒水。他紧握着拳头,指节深陷掌心。窗外,那阵阵古怪的欢呼,让他听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对援军的欢呼,更像是……对他的判决。“将军!”副将周康冲进帐内,脸色铁青,眼底有压不住的怒火,“这、这群阉人……他们简直是在羞辱我们!”他从帐帘缝隙偷瞥了一眼。那支队伍,浩浩荡荡,声势骇人。为首的少年将军,银甲映日,如同天神。在他身边,裹着厚实裘衣的贾诩,正斜倚在马车里,一双浑浊的眼,时不时向这边扫来。“羞辱?”郭朔冷哼一声,嗓音低沉,透着一股火山爆发前的压抑,“不,他们是在施恩。”他拿起酒碗,一口饮尽。辛辣的酒液,烧灼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底的寒意。“他们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谁,才是真正能喂饱这十万将士的人。”李忠也进了帐,他望向郭朔,眼神里忧虑重重。“将军,钦差队伍已至辕门外三十里,按照您的军令,我们是否……”郭朔猛地起身,身上的甲叶发出碰撞的轻响。他看向舆图,眼神复杂。那是他郭家世代镇守的疆土,浸透了鲜血与荣耀。可如今,这片土地,却成了他的牢笼。“去。”郭朔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备马。本将,亲自去迎。”三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当郭朔身披重甲,率领麾下所有都尉以上将官,立于风沙之中时。他看到,远处那支古怪的队伍,正缓缓靠近。那一百名太监,在队伍最前方,继续卖力地表演着。他们嗓子都喊劈了,脸上的白粉被汗水冲开,一条条泥浆般的沟壑,可他们的声音,依然震耳欲聋。“……十万石御粮!冬衣十万套!神兵一万件——!”“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不仅仅是声音,更是一种宣言。在风中,郭朔分明看到,那些被太监的呼喊引来的西疆边民,以及沿途零星的士卒,他们的脸上,交织着惊愕、怀疑,以及……难以抑制的渴望。那是对粮食的渴望,对温暖的渴望,对新兵器的渴望。那是,被郭朔“克扣”已久的渴望。队伍停下。霍去病翻身下马,少年将军的脸上,刀刻般冷峻。他连正眼都没看郭朔,径直走向马车。萧何从马车中走出,面色平静,手中紧握的,不是兵刃,而是几本厚厚的账册。他看了一眼郭朔,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仿佛看透一切的淡然。仿佛,郭朔在他眼里,已是一个既定数额。贾诩缓缓从马车里伸出手,由小太监搀扶着,慢悠悠地挪了下来。他苍白无须的脸上,挂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那笑,像极了一只嗅到血腥味的老狐狸,懒洋洋的,却又带着致命的危险。他走到郭朔面前,没有行礼,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郭朔那张风霜的脸,然后,慢悠悠地,掏出一道明黄色的卷轴。“郭将军,陛下特谕,感念将军世代镇守西疆,功勋卓着。”贾诩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阴柔,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直插郭朔的心窝。“特,晋封镇西将军郭朔为——镇西侯!”“世代罔替,食邑三千户,享侯爵之尊!”一道圣旨,仿佛平地惊雷,炸在西疆将领们的耳畔。侯爵!在场的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巅峰。这是一个莫大的荣誉,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富贵。可此刻,这个荣誉,却如同最锋利的绞索,瞬间缠住了郭朔的脖颈。郭朔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紧盯着贾诩,试图从那双眼睛里,看出半点虚假。但没有。贾诩的眼神,只有无尽的深邃与戏谑。“怎么?郭侯爷,不接旨吗?”贾诩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他将圣旨举在郭朔面前,仿佛在展示一件精心制作的艺术品。这圣旨,明面上是封赏,是恩典。可郭朔却从中嗅出了浓烈的,死亡的气息。他知道。接受这份侯爵,就意味着他的“通敌叛国”之罪,被陛下暂且按下,给予了他“戴罪立功”的机会。一旦他敢有半点异动,这份“侯爵”,就会立刻变成“谋逆”的铁证,将他钉上泰昌王朝的耻辱柱,永世不得翻身。不接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便是公然抗旨。在霍去病三千陌刀军的虎视眈眈下,在萧何的账册,贾诩的毒计面前……那将是,死无葬身之地。郭朔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他看向自己的副将,周康,周康的眼神里,充满了焦急与不甘。又看向李忠,李忠的脸色,苍白得如同白纸。他能感受到,身后十万西疆将士,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忠心部下,此刻,都在用各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羡慕、不解、疑惑、期待……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戒备。郭朔缓缓地伸出手,那只常年握刀的手,此刻,竟有几分僵硬。他从贾诩手中接过那道沉甸甸的圣旨。“谢……陛下……隆恩……”三个字,如同从牙缝里挤出。他弯下腰,向着京城的方向,重重地拜了下去。风沙,吹动了他的战袍,也吹不散他心头,那股极致的憋屈与寒意。他成了侯爷。却感觉,自己被扒光了衣服,赤身裸体地,站在了风口浪尖。而他心口,那把看不见的刀,已经架好。“郭侯爷不必多礼。”贾诩笑着收回手,仿佛方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瞥了一眼郭朔手中的圣旨,语气轻松,却让郭朔的心,咯噔一下。“陛下说,郭侯爷既已位极人臣,这西疆一亩三分地,总归是要为陛下,打理得更妥帖些。”贾诩转身,看向身后一字排开的钦差队伍,以及队伍中,那些满载着御粮、冬衣、兵器的大车。“霍将军,萧大人,按照陛下的旨意。”“今日,就由咱们钦差队伍,与郭侯爷的西疆军,共庆这西疆封侯之喜。”“全军将士,今日,皆可开怀畅饮!陛下天恩浩荡,绝不亏待任何一位戍边将士!”他猛地提高了嗓音,用一种蛊惑人心的音调,向着四周所有西疆将士宣布。霎时间,那些原本压抑的渴望,化作了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那声音,比太监们喊得更加真切,更加狂热。郭朔听着这欢呼,看着那些眼中闪烁着狂喜的士卒。他感觉到,自己的十万大军,自己的根基。正从这一刻起,在皇帝的恩威之下,一点一点,被连根拔起。而他,这个刚刚被封为“侯爷”的镇西将军。却无能为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这出由皇帝亲手策划,贾诩导演的“好戏”,在他郭家的西疆大营,正式上演。一碗碗酒,一块块肉,一件件新衣,一件件兵器。每一份恩赐,都像一把无形的刀,捅进他的心窝。更让他心寒的是,刀锋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那血,来自江南。来自他曾经“合作”过的,江南世家。:()六皇子别装了!你的锦衣卫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