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夜色如同一块被浸透了浓墨的厚重绒布,死死地压在西疆大营的上空,连星光都吝啬透出半分。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杀”字,是这场绝命豪赌掷出的第一枚骰子。三千多道黑影,如同一群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扑向那座在黑暗中唯一亮着灯火的钦差大帐。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响,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野的跳动。郭朔一马当先,他将那顶砸出了凹痕的头盔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他手中的佩剑,不再是为了守护,而是为了毁灭。他要用霍去病、贾诩、萧何三个人的血,来洗刷自己跪下的耻辱,来祭奠西疆军逝去的尊严!距离越来越近。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钦差大帐的轮廓在眼前急剧放大,甚至能看清帐帘上随风摇曳的微弱灯影。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没有巡逻的哨兵,没有预警的暗桩,整座营地静得像一座坟墓。周康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压低声音嘶吼:“将军!他们中计了!里面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郭朔心中的不安,却在这一刻,膨胀到了极点。太静了。静得,不像是贾诩那个老狐狸的作风。可箭已在弦,他没有回头路。“冲进去!一个不留!”郭朔发出了最后的咆哮。“轰!”数百名悍不畏死的亲兵,用最野蛮的方式,撞开了营帐的栅栏,撕裂了厚重的帐帘,如同一股黑色的浊流,瞬间灌满了整座大帐。刀光,在昏黄的灯火下,疯狂地劈砍。桌案被劈成两半,书卷漫天飞舞,温暖的茶水泼了一地,兀自冒着热气。然而,帐内,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小小的紫砂茶壶,还稳稳地摆在原地,壶嘴的缺口,像一张嘲弄的嘴。“人呢?!”周康一刀将一张胡床劈碎,疯狂地四下张望。郭朔的心,在这一瞬间,沉入了无底的深渊。他猛地勒住马缰,一股致命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中计了。也就在这一刻。“咻——”一道尖锐的、撕裂夜空的鸣镝,从遥远的都护府城头,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幕中,炸开一朵惨白色的、鬼火般的烟花。那烟花,是信号。是猎人,收网的信号。“咚!咚!咚咚咚!”大地,开始震颤。不是千军万马奔腾的狂乱,而是一种极富节奏的、沉重如山岳压顶的脚步声。四面八方,无数的火把,如同鬼火,凭空燃起,瞬间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郭朔骇然回头。他看到,在他的来路上,在他的左右两翼,甚至在他以为是退路的后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圈黑色的潮水。那是一支军队。一支与白日里那沉重如山的陌刀军,截然不同的军队。他们身着的,是轻便的锁子甲,手持的,是清一色的长弓与环首刀。他们的阵型疏密有致,进退之间,带着一种百战之师才有的、深入骨髓的默契与森然。没有一句呐喊,没有半点混乱。只有沉默的包围,和火光下,一张张冷硬如铁石的面庞。“放箭。”一个平直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那支军队的阵中响起。“嗡——”弓弦震动的声音,汇成一片死亡的蜂鸣。数千支羽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遮蔽了夜空,如同一片乌云,兜头盖脸地砸了下来!“举盾!举盾!”周康目眦欲裂,嘶声大吼。可这支仓促集结的叛军,哪里有什么像样的盾阵?“噗噗噗噗!”利箭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第一排的叛军,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栽倒在地。不等第二排的人反应过来,第二波箭雨,已接踵而至。仰射,平射,俯射。三轮箭雨,覆盖了从远到近,所有能站立的空间。郭朔的三千亲兵,就像一片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临死前的惨叫,被淹没在下一轮箭雨的破风声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一场蓄谋已久的,单方面的,精准高效的屠杀。郭朔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感觉自己的血液,连同灵魂,都在一寸寸变冷。他终于明白,贾诩那老东西,白天用陌刀军演武,根本不是为了炫耀武力。他是故意用陌刀军那刚猛无俦的近战打法,来误导自己!让自己以为,只要拉开距离,只要拼死一搏,就还有一线生机。可他做梦都没想到,在陌刀军的背后,皇帝还藏着这样一支,以箭阵闻名天下的,真正的百战强军!箭雨,停了。包围圈,缓缓收紧。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一个身着亮银甲,骑着一匹通体雪白无杂毛的宝马,手持一杆方天画戟的年轻将领,从军阵中,缓缓走出。他甚至没有戴头盔,一张英武的面庞,在火光下,俊朗得如同天神。可他的眼神,却比西疆的寒夜,还要冷。“镇西侯,郭朔?”那将领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幸存者的耳中,“奉陛下旨意,薛仁贵,前来为你送行。”薛仁贵!这个名字,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郭朔的头顶。他不是应该在北疆,防备鸿煊王朝吗?怎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这里?!郭朔的身体,晃了晃,几乎从马背上栽下来。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连对方的底牌是什么,都不知道。“郭侯爷,别来无恙啊。”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那座被他们刚刚肆虐过的钦差大帐里传出。贾诩裹着狐裘,捧着那个缺了口的紫砂壶,闲庭信步般地走了出来,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冲杀,不过是一阵吹乱了他衣角的夜风。他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萧何,与一身杀气的霍去病。“老夫这壶上好的龙井,差点就被侯爷的兵,给糟蹋了。”贾诩看着满地的狼藉,一脸心疼地咂了咂嘴。他走到郭朔面前,那双浑浊的三角眼,在火光下,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侯爷是不是很好奇,薛将军的大军,是怎么来的?”郭朔死死地盯着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陛下啊,早就料到侯爷您,是个不甘寂寞的人。”贾诩嘿嘿一笑,那笑容,比恶鬼还狰狞,“所以,在老夫离京之前,薛将军的精骑,就已经化整为零,扮作商队,分批潜入了西疆。”“白日里的演武,不过是开胃小菜,是唱给您手下那些兵卒听的戏。为的,就是逼您,今晚,唱出这最后一场压轴大戏。”“您不反,陛下还真不好找个由头,名正言顺地,将这西疆大营,从里到外,用血,好好洗一遍呢。”“所以啊,郭侯爷,”贾诩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像魔鬼的耳语,“说起来,您还是功臣呢。是您,亲手将这把清洗西疆的刀,递到了陛下的手里。”“你……噗!”郭朔再也忍不住,又一口心血狂喷而出。他明白了。他全明白了。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钓出所有心怀叵测之人,用来整肃西疆军纪,用来给薛仁贵这支真正的王牌之师,献上“投名状”的,弃子。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愤怒与不甘,都在人家的剧本里,写得明明白白。“哈哈……哈哈哈哈……”郭朔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状若疯魔。他笑着笑着,眼泪混着血水,淌了满脸。“好一个泰昌皇帝!好一个贾文和!”他猛地止住笑,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远处的薛仁贵,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枭雄末路的决绝。“我郭朔,镇守西疆二十年,便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薛仁贵,可敢与我,阵前一战!”薛仁贵面无表情,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方天画戟。那意思,不言而喻。“杀——!!!”郭朔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怒吼,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像一颗燃烧的陨石,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冲向了那尊白马银甲的天神。然而,迎接他的,不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决。而是一道,快到极致的,银色的闪电。“噌!”金铁交鸣之声,一闪而逝。郭朔冲锋的身影,与薛仁贵的身影,交错而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郭朔保持着前冲的姿势,他脸上的疯狂,还未曾褪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一道细细的血线,缓缓裂开。他的佩剑,断成了两截。他的身体,连同身上厚重的铠甲,也从中间,被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好……快的……戟……”这是他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三个字。“噗通。”尸体,坠马。溅起一捧,卑微的尘土。:()六皇子别装了!你的锦衣卫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