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川城。第四天。城里的水井打出来的水已经浑了。三千校刀手轮班守城墙,每人每天分到两块拳头大的干饼和一碗浊水。关羽站在城头,手搭在女墙垛口上。青龙偃月刀拄在脚边,刀尖插进砖缝里。城外三面围得铁桶一般。东面是永熙靖亲王萧晏辞的两万禁卫军。营帐从城墙根下一直铺到三里外的官道上。旗帜密得跟庄稼地似的。北面是鸿煊万骑。草原上来的汉子不爱扎营,直接在马背上睡觉。一万匹马散在城北的旷野里,远看像一片灰褐色的潮水。南面空着。但关羽不傻。南面那片矮丘后头藏了什么,他第一天就让校刀手翻墙出去摸过了。干河沟里至少埋了三千骑兵,丘顶有弓弩手。口袋阵。往南走就是死。“将军,水快没了。”副尉蹲在城墙内侧的台阶上,声音哑得跟拿砂纸搓嗓子眼似的。“城里那口井照这个速度抽,明天就见底。”关羽没看他。他在看城东那座最大的营帐。帅帐。萧晏辞的旗号插在帐顶,白底蓝纹的永熙龙旗。帅帐旁边停着一辆极宽的四轮战车。车上架着一面三丈高的大纛。大纛下站着几个穿铁甲的将领,正用手比划着什么。其中一个个头最高的,披着银色鱼鳞甲,腰间挂两把刀。关羽的丹凤眼眯了一下。“那个穿银甲的,什么来头?”副尉爬起来,扒着垛口往外看了半天,缩回来。“城破前抓了个永熙斥候,审出来的——萧晏辞手下第一猛将,叫韩濯。原来是永熙南疆平海寇的先锋官,砍过三百多颗人头,在永熙军中绰号双刀阎王。”“三百多颗。”关羽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嚼,没什么表情。韩濯此刻正站在大纛下,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合川城的城防图。他身边围着七八个千夫长,听得很认真。四天了。围了四天,没攻。不是不想攻。是萧晏辞不让。第一天刚围上的时候,韩濯就请战——三千人守一个破县城,老子带五千人一个时辰就能把城墙拆了。萧晏辞否了。“那个姓关的不是普通人。正面攻城,死伤比你想的大十倍。围着。渴死他饿死他。死人不会挥刀。”韩濯不服。但军令如山。他在帐外蹲了四天。四天里他对着合川城那堵破墙看了几百遍,看得城砖上的裂缝都能背出来。每天早上他都向萧晏辞请一次战。每次都被驳。第四天傍晚。合川城南门忽然开了。不是推开的。是从里面被一脚踹飞的。两扇朽木城门往外翻倒,砸在地上,腾起一团黄尘。黄尘里走出一骑。枣红马。八十二斤的刀。关羽出城的时候没带一个人。三千校刀手全留在城里。城头上的副尉差点从墙垛上栽下去。“将军!”关羽没回头。枣红马的步子跟在京城校场上一模一样。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踩得地面闷响。马头朝东。朝着萧晏辞的两万禁卫军走过去。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东面前哨阵地的永熙斥候。哨塔上的兵看见城门开了冲出一骑,第一反应是吹号。铜号呜呜呜响了三长两短——敌袭。然后整个东面大营炸了。帐篷里钻出成片成片的甲士。前排盾墙哐哐立起来。弩手上弦,矛手列阵。鸿煊那边的骑兵也被号声惊动,翻身上马,往南兜过来。两万人加一万人的布防,被一个骑马的人搅了。韩濯听见号角,扔了手里的木棍,翻身跳上自己的黑马。双刀出鞘。两把三尺长的弯刀,刀柄缠着鲨鱼皮,手感极好。“前锋营跟我走!”三千前锋营骑兵催马迎上去。阵型拉得很开,左右包抄的架势。韩濯跑在最前面,两把弯刀架在马脖子两侧。他要亲手拿下这颗人头。围了四天,一肚子火。两军接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韩濯看清了对面那个人的脸。枣红色的面庞,比传闻里更红。长髯在奔跑的气流里甩到肩后。丹凤眼不是半阖的——全睁着。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比杀意更让人难受。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牲口的眼神。韩濯的马速度已经拉满。两把弯刀同时斜劈。他的刀法特点就是双刀交错,左右不留间隙。南疆海寇里死在这两把刀下的硬手不下二十个。两匹马错身。韩濯的左刀劈出去了。右刀也劈出去了。但他只完成了劈的动作。因为关羽的刀更快。不是快在速度上。是快在时机上。韩濯的双刀还没合拢成交叉的剪刀口,青龙偃月刀已经从下方捞起来了。刀锋沿着一条极刁钻的弧线,从韩濯坐骑的颈侧划过——没砍马。砍的是韩濯握刀的手。左手。从腕子上面三寸的位置,整整齐齐切断。,!手掌还攥着弯刀,飞出去老远,掉在地上弹了两下。韩濯的惨叫还没出口。关羽的刀已经回来了。偃月刀的重量在回拉的过程中蓄足了劲,第二刀是横斩。刀刃从韩濯的铠甲腰腹处横切进去。银色鱼鳞甲在这一刀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甲片崩飞,带出一蓬血雾。韩濯整个人从马上被斩成上下两截。上半截往后仰,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下半截留在马鞍上,肠子从截面里淌出来,缠在马镫上。黑马受了惊,驮着半截主人尸体往人堆里窜。沿途的永熙骑兵看见那半截还在流血的身体,纷纷勒马避让。双刀阎王。两刀废一刀死。前后一个照面。三千前锋营骑兵的冲锋势头在这一瞬间碎了。最前面那排骑兵亲眼看见自家最猛的将领被一刀拦腰斩断,战马不受控制地偏向两侧,冲锋阵型从中间裂开。关羽没有停。枣红马穿过阵型的裂口,朝大纛的方向冲。他要的不是韩濯。韩濯只是路上碍事的石头。大纛下面有人。萧晏辞站在战车上。他看见韩濯被斩的全过程。这位年轻的靖亲王握着车栏的手骨节发白——不是害怕,是愤怒。他最好的将领没了。“弩阵!拦他!”两排重弩同时发射。铁矢划破空气,密度不算大,但每一支都有穿甲的力道。枣红马在弩矢落下的瞬间变向。不是大幅度的转弯,是一种极小幅度的蛇形走位。马身左右晃了两下,四支铁矢擦着鱼鳞甲飞过。其中一支削掉了关羽肩甲上的一枚铜铆钉。第二轮弩矢来不及上弦。关羽已经冲到大纛底下了。战车旁的四名亲卫拔刀围上来。第一个被青龙偃月刀连人带刀磕飞出去。第二个被枣红马踏碎了胸甲。第三个刚举刀就被刀背拍在脸上,整张脸凹进去,倒栽葱摔下战车。第四个聪明,转身就跑。关羽没追第四个。他拽住枣红马的缰绳。马蹄抬起来,踏在战车的木板上,木板咔嚓裂开。关羽伸出左手。抓住了大纛的旗杆。旗杆有碗口粗。一般人两只手都抱不稳。关羽一只手。攥住。往下拽。咔啦一声。三丈高的大纛被连根拔起,旗杆底座从战车上撕脱。整面大旗倒向一侧,砸翻了两个来不及跑的文书。关羽把大纛扛在左肩上,青龙偃月刀提在右手。然后他转身了。枣红马驮着扛旗的关羽,从两万人的正中间,往回走。跟临江渡那次一样。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只是这回他肩上多扛了一面永熙的大纛。那面白底蓝纹的龙旗倒拖在地上,被枣红马的蹄子踩过去,旗面上印了一排血脚印。萧晏辞站在半塌的战车上,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他没有下令追击。不是不想。是追了的人已经有下场了。韩濯的上半截身体还在黑马背上挂着,下半截掉在泥地里被人踩来踩去。两万禁卫军看着关羽扛着他们的大纛走回合川城。城门在他身后重新关上。永熙的龙旗被挂在合川城最高的城楼上。倒挂。这是比杀人更狠的侮辱。萧晏辞咬了一下腮帮子内侧的肉。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殿下,攻不攻?”参将在旁边问。萧晏辞看了看韩濯的尸体。又看了看城头那面倒挂的龙旗。再看了看城墙垛口后面,那个扶刀而立的高大身影。“围。”他把这个字挤出牙缝。“继续围。”他不敢打了。:()六皇子别装了!你的锦衣卫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