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使团。在一个初夏的午后。抵达了汴京。汴河两岸的石榴花。正开得泼辣。一树一树的红。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把半条河都染成了暗红色。南门大街两旁的茶楼酒肆。听说西夏遣使。早早便有人趴在二楼栏杆上。等着看热闹。然而使团没有大张旗鼓。没有仪仗鼓吹。只一行十几人。穿着素净的夏布袍子。骑的也不是塞北的高头大马。是体形矮小却能长途跋涉的党项青骢。领头的是西夏国主的远房堂弟。姓李,名仁孝。三十来岁。面皮白净。蓄着短髭。汉话流利得连汴京口音都能摹仿几成。李仁孝被安顿在四方馆的东院。歇了一宿。次日一早。礼部官员在含元殿排开仪仗。引他觐见。他走进大殿时脚步很轻。一双靴子踏在金砖上。几乎听不见声响。倒不像草原上来的使臣。更像一个赶考的书生。他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对皇帝行了藩国使臣的仪节。又额外对吴用和陈文远各作了一揖。称吴用为当世孙武。称陈文远为南朝卧龙。一番话说完。殿上几个老翰林都微微颔首。然后他将礼单呈上。礼单用汉文和西夏文双语写成。帛面烫金。上列白驼绒百匹。青盐千斛。党项良马三十匹。他的开场白也配得上这张礼单。说西夏国主闻大宋驱逐金寇、收复燕云。特遣使臣前来致贺。愿两国世代交好。永为兄弟之邦。武松坐在龙椅上听着。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战袍。腰间挂着那把刀鞘上还沾着泥的铁刀。坐在金碧辉煌的含元殿里。和这满堂锦绣格格不入。他没有笑。也没有点头。只是等着。他打过交道的使臣太多了。每一个来的时候。都说得好听。果然。李仁孝说完了贺词。话锋一转。语气愈发谦恭。措辞愈发恳切。西夏愿与大宋结盟。共击金国。金国虽新败于燕京。然术虎高琪仍在塞北整军经武。若其东山再起。南下攻宋。则西夏愿为陛下牵制金国西线。陛下出燕云。我出河套。两面夹击。金国必亡。殿中很静。几个年轻的文官眼睛里。已经有了兴奋的光。但吴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陈文远的扇子停住了。燕青按在刀柄上的独臂手指。微微收紧。武松没有当场答复。他说一路劳顿。先请李使臣回四方馆歇息。容朕与群臣议后再复。李仁孝依旧笑容温雅。从容地再行一礼。随着礼部官员退出殿外。御书房里只剩下三个人。吴用站在舆图前面。已经把西夏近二十年来。与大宋、辽国、金国签过的所有盟约。都翻了出来。在桌上一字排开。那些旧档有的纸质泛黄。有的边角被虫蛀过。有的还沾着当年从汴京太庙里抢出来时留下的灰烬。他的手指在一份份盟约上点过。语气很轻。像是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账本。庆历四年。西夏与大宋签订庆历和议。西夏称臣。宋岁赐绢十三万匹、银五万两、茶三万斤。靖康元年。金兵南下。西夏趁火打劫。撕毁和议。出兵侵占我陕西绥德、保安两军。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份旧档上。同年十一月。西夏向金国称臣。金国将原属大宋的麟州、府州、丰州。划给西夏作为赏赐。陈文远坐在角落里。把竹骨折扇轻轻合上。忽然说了一句。字字都落在刀刃上。西夏人换盟友。比换靴子还勤。他站起来。走到吴用身边。用扇子点着那份庆历和议的末尾。这次他们来。不是来结盟的。是来趁火打劫的。金国新败。术虎高琪正在塞北重新集结。西夏怕金国一旦恢复元气。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们。他们想拉大宋一起打金国。不是为了帮大宋。是为了让大宋替他们挡刀。打赢了。他们分肉。打输了。死的也是咱们的人。他转过头。看着武松。陛下。这趟使。不是冲着金国来的。是冲着陛下来的。,!他们想看看。这个刚把金国赶出燕云的武松。到底还能不能再打一仗。燕青一直没说话。只是站在窗边。独臂按着刀柄。外头石榴花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微微发蔫。蝉鸣一声接一声地响着。他听到这里终于开口。术虎高琪在塞北练兵。西夏怕他。说明术虎高琪真的在恢复元气。咱们若和西夏结盟攻金。术虎高琪便是腹背受敌。能不能一举灭掉金国?吴用摇了摇头。灭不了。金国虽败。塞北五部的根还在。咱们远道去打。粮草要从燕云运。路途遥远。夏季草原上到处是沼泽。秋冬季大河封冻前能用的辎重道只有一条。术虎高琪以逸待劳。咱们讨不着便宜。反而一旦大军深入塞北。燕云防务空虚。术虎高琪可以分兵从居庸关侧翼偷袭。这一手他在野狼坡对完颜亮用过。在月牙沟也对陛下用过。他最擅长的。就是在对手以为胜券在握时。用奇袭捅腰眼。他把手指从塞北草原移向开封的方向。陛下。咱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灭金。是把燕云十六州的渠修好。让百姓种上三茬麦子。等粮仓满了。兵养壮了。术虎高琪自己会送上门来。武松坐在那里。一直看着那几份翻得毛了边的旧盟约。听着三人各不相让的争论。等他们都说完了。他才把目光落在那份庆历和议上。看着那一笔西夏称臣的墨迹。忽然抬起头说。西夏这次来。不是冲着术虎高琪。是冲着朕。他们想看朕还能不能打。朕不能让他们知道。当夜。四方馆的东院灯火通明。李仁孝换了身燕居的青衫。正在院子里独自踱步。月光把他瘦长的身影。投在青石铺就的甬道上。陈文远提着一坛酒来访。笑得春风满面。说西夏的酒烈。今晚让西夏使臣也尝尝汴京的竹叶青。不醉不归。酒过三巡。陈文远忽然凑近李仁孝。带着几分酒意压低了声音。李使臣。你下午在殿上说愿与大宋结盟共击金国。陈某人听了。心里有个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李仁孝道陈先生但说无妨。陈文远那双在烛火里看来似醉非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听说贵国国主去年纳了金国皇帝的侄女为妃。既有这段姻亲。西夏如今又要与大宋结盟攻金。陛下若问起来。咱们做臣子的。不好圆啊。李仁孝端杯的手微微一顿。只在烛火中顿了一眨眼。便被一个更深的微笑盖了过去。陈先生消息真是灵通。那桩婚事。是前国主在世时许下的旧约。当今国主不过是为了给先君一个交代。纳而未宠。徒有虚名。西夏与大宋结盟的诚意。岂是一个女子能左右的。陈文远笑了笑。举杯说那便好。使君的话外臣记下了。他仰头饮尽。再斟酒时壶口一斜。几滴酒液溅在桌上。映出烛光里细碎的光点。陈文远从四方馆出来。走在回宫的石板路上。夜风把他身上的酒气吹散了一些。他望着远处太庙檐角上。那枚被月光浸得温润的铜铎。低声自语。纳而未宠。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竹骨折扇在掌心敲了一敲。次日再议。西夏使团的正厅。布置得比昨天更隆重。吴用有意将一份从西夏故纸堆里翻出的庆历和议旧拓本。和当年金国册封西夏的国书摹本。并排放在了案上。让李仁孝一进门。就能看见那两沓泛黄的故纸。武松没有穿朝服。依然那件黑色战袍。坐在主位上。燕青站在他身后。陈文远和吴用分坐两侧。武松没有绕弯。开门见山。李使臣。你的好意朕心领了。结盟之事。朕可以让吴先生拟一份盟约。朕不要西夏出兵攻金。不要西夏的骆驼和盐。朕只要三条。第一。西夏承认大宋对燕云十六州的主权。并承诺不趁宋金交兵之际。在边境增兵。第二。西夏在宋金冲突中保持中立。不得向金国提供粮草、铁器、马匹。若有违反。朕有权在河套驻军。第三。开放边贸。但马匹、铁器的交易。,!由双方共管的榷场专营。私人贩马贩铁者。以资敌论处。他顿了顿。就这三条。李使臣若能代贵国国主应允。朕便用玺印。李仁孝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本来准备了一整套应对结盟的说辞。共击金国、瓜分塞北、以长城为界、互不侵犯。可武松一个字也没提结盟。更没提攻金。他只是把一份藩国对大宋的承诺。摆在了桌上。李仁孝看了看案上那两份旧档。又看了看武松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在跟他谈判。是在告诉他大宋的底线。他端起案上的茶盏。用盏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然后放下。露出一个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温雅从容的笑。陛下所拟三条。下臣代国主应允。只是互市一节。还请陛下给个好价钱。咱们党项人。也是要吃饭的。满堂都笑了。这笑声里各自藏着刀。盟约草案便在当日交付吴用与西夏副使逐条推敲。约定次日在含元殿正式签字用玺。盟约签罢那日傍晚。陈文远送李仁孝至汴京城外长亭。夕阳正从西边的城楼上沉下去。把亭子里的两个人影。拉得又长又斜。李仁孝执缰上马之前。忽然回过头对陈文远说。我西夏以谋略立国。不想贵朝吴先生比我们还会算。这趟来汴京。我本想替国主探一探大宋虚实。却被你们连削带打地回了一份称臣的盟约。党项人善驯鹰。我从小跟着叔父驯鹰。知道驯鹰最关键的是什么。是在鹰飞累时摘下鹰帽。但大宋这一次。没有给我这根落脚的手指。反而轻轻托了一把我的翅膀。让我自己飞回该去的地方。陈某能否请教。这是你们中间谁的主意。陈文远把竹骨折扇展开。扇面上那枝褪了色的梅花。在夕阳里像一痕即将散去的烟。他望着远处城楼上。那面猎猎招展的字旗。迎着最后一缕夕照眯起眼睛。淡淡地说。不是谁的主意。我们只是被金国教会了怎么写盟约而已。用血写的。李仁孝在马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抱拳一揖。勒转马头。带着使团向北而去。:()水浒武松:开局杀李逵,重铸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