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灵希和季循都不知道。
她们背井离乡,从小刻苦训练,只是为了跳进世界之外,找到世界与世界间失落的出口。
她们是远征的战士,是人民的英雄,是探索的先锋,是精神的丰碑。
她们是创下历史的人,也是终究在历史上湮灭的人。
“从天上出去,那里也是层外界。”季循说:“和这里一样,甚至无法直接呼吸。”
“对。”施灵希笑笑,眉毛却绷起一点,表情格外别扭:“那里也是层界,也是世界之外,跟我们现在呆的地方一模一样。”
她好像无端的失落下去。
“你知道吗?”她继续说下去:“在古老的,新世界的传说里,世界与世界原本就是相连的。”
施灵希语气温吞,吐字又慢又缓,好像在从世界肚子中接生那个已经被掩埋的过去。
“没有层界,没有世界之外的概念。从天上出去,我们会进到宇宙,一个无法呼吸的地方,在那里,一切东西都会漂浮起来,我们可以看见世界的样子,我们甚至可以触摸到星星。”
她声音越放越低,如同后劲不足的八音盒,最后归于平静。
“这是您的信仰吗?”人造人采用了一个模糊的措辞。
她当然不该知道这种东西。
这并非正统的信仰,写到考卷上会被判予重重的不合格,所以自机器的角度来看,它自然不会向人造人的系统库开放。
而以人类的尺度来看,季循从被创造一直到现在,她才是相当于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只有这么大点的孩子,还是从小并不接受知识教育的孩子,大概还不完全懂得所谓信仰的意义。
“这算是吗?”施灵希失笑。“我不知道,我的信仰是很灵活多变的。”
她狡黠的眨眨眼,继续说:
“我可以信仰很多东西,可以信仰家里希望我信仰的东西,也可以信仰家里所背弃的东西,甚至也可以自己创造信仰。”
“我可以信仰我自己。”她说。
“你也可以信仰你自己。”她又指指季循,似乎真心实意的想通过监护人这个身份教给她点儿什么。
于是她伸手,往天空处的星星点点指去。
“就像很多人觉得宇宙是上一个文明,很多人认为宇宙并不存在,而在现代科学界里,宇宙又是层外界的衍生词,专指天空上方的层外界。”
施灵希颇为耐心的娓娓道来,这让她想起很久之前,有一次她和季循一起靠在床头,她指着花花绿绿的绘本书给季循念睡前故事。
她似乎还能闻到彼时纸张独有的彩印墨水味道。
“可宇宙还是少数人信仰的,就像大部分人还是普通人,就好比我们这样行走在世界之外的人是少数,能看到星星的人也是少数。”
在许许多多更加浪漫,更加易于歌颂或是更加传奇的故事中,她们这样宏大的任务显得沉重而乏味。
宏大意味着空洞,因为它不存在具象的目的,甚至自相矛盾,因为世界之外,人类会失去人的意义。
“那你想去摸摸星星吗?”季循问。
施灵希忽然沉默了。
她或许并没有想到会得到一个这样的回答。
没有人会给她这样的回答。
所以她想看看那个给她答案的人造人,看看她的那双眼睛,一对泛着蓝色微光,却属于人类的眼睛。
从施灵希的角度看过去,季循侧着脸,那张脸上稚气未脱,也不曾抱有什么悲壮的决心或带有什么玩笑的意味。
那张脸是沉静的,尚存一些轻巧的好奇,就像是她们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在季循眼里,这也许并不算作是一件天马行空,根本无法做到,说说要被别人当成疯子抓进精神病医院关起来的事。
所以施灵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