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折戏的时间,到了。
班主脸上那股猫逗耗子的戏谑瞬间收敛。他不再废话,手中那灯笼杆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横扫而出。
“砰——!”
谢灼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双脚离地,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了戏台边缘的栏杆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而沈行舟更是连声音都没喊出来,便觉得双腿剧痛,仿佛骨头都被那股气浪震碎了,整个人瞬间失重,从梁上狠狠栽倒在地。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纯粹的力量碾压。
他瘫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视线里,只看见那摆动的青色衣摆,下面是一双精致的缎面戏靴,一步步停在了自己眼前。
班主缓缓蹲下身子。
他握着手里那根沾了血的灯笼杆,将杆头冰冷的尖端抵在了沈行舟的下巴上。
手腕轻轻一挑。
沈行舟被迫扬起了头,对上了那张居高临下的笑面。
“好!!”
“杀!杀!杀!”
看台上的数万鬼众,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在这排山倒海的叫好声中,几个戴着小鬼面具的杂役,喊着号子,从后台推出来一个庞然大物。
只见戏台中央,赫然多出了一口漆黑的铁锅。
但这回,不再是那口冒着酸气的醋缸了。
锅底下烈火熊熊,锅里的热油已经烧得滚沸,咕嘟咕嘟地冒着青烟,翻滚着黑浪。
沈行舟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对了。
他怎么忘了?这出《捉黄鬼》的戏码,根本没唱完。
前一折是“捉鬼游街”,那是武场;这一折便是“公堂审判”,那是文场。
而审判之后,便是戏的高潮。为了平息民愤,祛除晦气,将那作恶多端的黄鬼——
下油锅,炸至金黄。
哪怕他们抢了阴帅的面具,哪怕他们成了角儿,但在这通天台的剧本里,黄鬼最终的归宿,都是那口滚烫的油锅。
死到临头,沈行舟却也没再怕了。
他偏过头咳出一口血,反而笑出了声:“咳……你这人,真有意思。不做神,也不做鬼,偏偏喜欢给别人当爹当妈。你若真想护着我,那就饶我们一命成不成?”
“这戏都唱到这儿了,我可不能中途毁了戏,驳了满城观众的雅兴。”班主那一袭青衣依旧不染纤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弯着眼睛笑道,“你若早些便想明白,一切交付于我,便也不至于背负如此深重罪孽了。”
胸口的剧痛让他视线有些模糊,沈行舟掐着手指,强迫自己清醒:“你这么爱操心别人的事,那不知班主这辈子,做过什么错事没有,自己又背着什么罪呢。”
班主不语,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沈行舟喘了口气,接着道:“总不可能一件没有吧,你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从娘胎里出来的那一刻,那一声啼哭,难道没有给你母亲带来痛苦吗?这笔生恩的债,你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