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舟眉头一皱:“胡闹。刚开春,井水刺骨。真要是冻出个好歹来,到时候打喷嚏流鼻涕的,还不是得我伺候。”
见少年张嘴还要反驳,沈行舟眼疾手快,夹起盘子里剩下的一块萝卜塞进了他嘴里,把那些逞强的话全堵了回去。
“嚼了。洗热的。”
热水倒进了巨大的木桶里,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沈行舟试了试水温,正好。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正在解腰带的谢灼,少年脸被水汽熏得泛红,一双水润的眼睛正偷瞟他,见他视线过来立马低头看自己衣服。
孩子毕竟长大了,也有了羞耻心。沈行舟贴心地往外走:“行,水温正好,你慢慢洗。我出去转转。”
他哼着小曲到了后院。
那片萝卜地长势喜人,一个个大白萝卜顶着翠绿的缨子冒出头,看着就脆生。他挽起袖子刚想拔,却一拍脑袋,觉出不对。
“坏了,忘拿篮子了。”
这一手泥一手萝卜的,总不能揣怀里带回去。
沈行舟无奈地摇摇头,转身折返。
庙门只是虚掩着,他推门而入,才意识到这庙里如今可不只是一个人了。
屋内雾气缭绕。
谢灼正背对着门口,赤着上身坐在条凳上。黑色的劲装褪到了腰间,流畅的背脊此刻完全暴露在沈行舟的视线里。
旧伤叠着新伤,血迹渗出来,和布料粘连在一起。谢灼正咬着牙,将绷带一点点撕扯下来。
听到开门声,少年下意识地抓起褪在腰间的衣服就要往身上披,试图遮住那满背的狼藉。
“别动。”沈行舟两三步上前,按住了他的手腕:“本座又不是没见过世面,松开。”
谢灼僵了一下,最终还是慢慢松开了手,任由衣衫滑落。
他声音小了些,道:“看着吓人而已,这些都是刚入门时候受的,早不疼了。那时候弱,打不过。后来我变强了,受的伤就越来越少了。”
沈行舟视线一寸寸扫过他的后背,入目是纵横交错的刀痕、剑伤,甚至还有野兽留下的狰狞爪印。有的已经结了淡粉色的疤,有的还泛着刚愈合的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后背。
修仙路,苦啊。
他叹了口气,从谢灼手里拿过疮药,挖了一块。
指尖碰到后脊。
谢灼的背脊颤栗了一下。
“疼?”沈行舟收回手,忙去看他的神色。
“……不疼。”谢灼垂着脑袋,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他微微侧过头,额前的碎发被水汽打湿,软塌塌地贴在颊边。
余光里,他看见沈行舟皱紧的眉头。少年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慢慢软了下来。
那颗一直悬着,怕被嫌弃,怕被厌恶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随之涌上来的是一股酸涩又隐秘的欢喜。
——回来的这一路上,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那一千多里的云路,他御剑飞得决绝,却在落到庙门口时怯了场。怕推开门,看到那个总是心软的神仙身边,又捡了别的什么猫猫狗狗。他更怕推开门,是一室冷清。
八百多个日夜积攒的话,在见到那个人的瞬间,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